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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油灯的光停留在那个微微鼓动的灰白茧上。

陆承安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汗水浸透,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指尖传来麻木感——他握灯握得太用力了。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头顶那片黏腻丝状物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却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不是苔藓。绝对不是。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茧。

它又鼓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灰白色的表面凸起一小块,又缩回去。里面……有东西在动!在准备出来。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

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生怕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上方那片安静的、蠕动着的网络。

视线艰难地移动,扫过那片丝网覆盖的区域。不止一个茧。

拱顶角落,渗水最严重的地方,黏附着至少五六个同样的灰白色纺锤形物体,大小不一,有的已经瘪发黑,有的则饱满湿润,像吸足了水分。

丝状物从它们周围蔓延开,彼此交织,形成一张覆盖了小半面拱顶的、湿漉漉的、半透明的网。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油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一些丝线的末端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蹭到他的头发。

陆承安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开始向后挪动脚步。

腋下的金属记录盒冰冷坚硬,工具箱的棱角抵着大腿的痛感此刻如此清晰,提醒着他手里还抱着东西。不能跑,一跑肯定会惊动。只能慢慢退。

左脚向后挪了半步,踩实。右脚跟上。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声。

头顶的“沙沙”声停了。

陆承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僵住,维持着向后倾斜的姿势,眼睛死死向上瞪着。

那片丝网不再均匀地轻微蠕动,所有的丝状物似乎都静止了。

但那种静止并非死寂,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凝滞。垂挂的丝线末端,一滴浑浊的液体缓缓汇聚,拉长,“嗒”一声,落在他脚边不到一寸的地面上,溅开一小滩粘稠的、半透明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某种东西腐败混合的腥气。

不是水。

他缓缓地、几乎是以脊椎为轴,将身体的重心向后移动。

油灯的光芒随着他手臂的细微颤抖而晃动,光影在布满水渍和霉斑的墙壁上扭曲变幻。

再退一步,距离那个豁口还有不到十米。

外面的天光透过藤蔓缝隙渗进来,灰蒙蒙的,却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完全离开那片拱顶丝网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正上方传来。

陆承安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

只见那个刚才还在鼓动的灰白茧,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裂缝迅速扩大,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一小片灰白色的、薄如蝉翼的壳脱落下来,飘飘悠悠地坠落。

一只……东西,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深褐色的,顶端带着分节的、纤细的触须,左右摆动了两下。

接着是更多节肢,细小,布满刚毛,从裂缝中挤出。那东西整个从破裂的茧壳里爬了出来,约莫有成人拇指长短,身体分节,

像某种……放大了无数倍的、湿漉漉的虫?但它身体两侧那些细密的、不断划动的附肢,又让陆承安想起了地下房间里那个百足怪物的缩小版。

新生的“东西”似乎还很孱弱,在丝网上爬动得有些踉跄。

它停在一较粗的丝线上,头部的触须朝着陆承安的方向转了转。

然后,它张开了位于头部下方、原本难以察觉的口器——那是一个圆形的、内里布满细密黑色尖齿的吮吸孔。

“吱——”

一声尖锐到刺耳、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嘶鸣,从那小小的口器里爆发出来!

这声嘶鸣像是信号。

拱顶上,所有的丝网瞬间活了!之前缓慢的“沙沙”声变成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无数丝线疯狂蠕动、交织、收紧!另外几个饱满的灰白茧同时剧烈鼓胀,表面出现裂纹!

“!”

陆承安脑子里那名为“谨慎”的弦彻底崩断。

慢慢退个蛋!跑!现在!立刻!马上!

陆承安再也顾不上压低声音,转身拔腿就朝豁口狂奔!

沉重的工具箱和金属记录盒严重妨碍了他的速度,但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每一分力气。

鞋底踩在碎石和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啪嗒”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

身后,嘶鸣声、破裂声、无数细小节肢刮擦丝网和墙壁的“窸窸窣窣”声混成一团,迅速近!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头顶的丝网上脱落,像下雨一样朝他扑来!

油灯的光在剧烈颠簸中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两侧的墙壁飞速向后掠去,前方豁口的光越来越亮,藤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五米!三米!

脚下猛地一绊!不知道是碎石还是之前塌落的砖块,陆承安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拼尽全身力气稳住上半身,膝盖却重重磕在地上,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

工具箱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前面地上,滑出去老远。

金属记录盒也甩脱了,撞在墙壁上弹开。

顾不上捡!陆承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拍掉裤子上的污水泥渍,眼睛只盯着近在咫尺的豁口,还有豁口外那片灰暗但自由的天空!

一股冰冷的、带着粘滑触感的东西,突然缠住了他的右脚踝。

陆承安低头。

一不知道从哪里垂落下来的、半透明的丝线,像有生命一样,已经在他脚踝上缠了两圈。

丝线的一端还连在通道侧上方某处黑暗里,另一端则紧紧黏在他的裤脚和皮肤上,冰凉湿滑,却异常坚韧。

陆承安用力一挣,没挣断!

反而因为用力,丝线缠得更紧,并且开始传来一股向后的拉扯力!

更多的“沙沙”声从身后通道深处涌来,密集得如同水。

陆承安红温了。真·汗流浃背。

刚从那个蓝光水箱的抽象爬出来,又撞进这种黏糊糊的虫子老巢?

这什么副本刷新机制?专门盯着他一个人坑?

恐惧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极其纯粹的怒火顶替了。

!工具箱老子不要了行不行!

陆承安猛地弯下腰,不是去解那该死的丝线,而是直接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一把抄起刚才脱手后滚落在脚边的金属记录盒——这扁平的铁疙瘩现在是他手边唯一的“重武器”。

他抡起记录盒,用那个最坚硬的棱角,朝着缠住脚踝的丝线狠狠砸下去!

“噗叽。”

一种砸进烂泥里的触感。

丝线没断,但黏滑的表面被砸得凹陷下去,一股更加刺鼻的腥气冒了出来。

那股向后拉扯的力量明显顿了一下。

有门!

陆承安不再犹豫,左手抡圆了,一下,两下,三下!用尽全力砸向同一个位置!记录盒的棱角都磕变形了,丝线被砸得汁液飞溅,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嘣”响,从中断裂!

断开的半截丝线还黏在脚踝上,但失去了源头,立刻软塌下来,像条死去的寄生虫。

自由了!

陆承安再也不敢耽搁,甚至没去管近在咫尺的工具箱——那玩意儿太沉了,现在捡就是找死——他一把抓起还在燃烧但火苗已经微弱下去的油灯,连滚带爬地扑向豁口!

他粗暴地扯开那些垂挂的、带着倒刺的藤蔓,皮肤被划出几道血痕也毫不在意,奋力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外面冰冷的、带着腐朽植物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天光虽然昏暗,但比通道里那摇曳的油灯光明亮太多。他踉跄着冲出几步,离开豁口范围,然后才敢回头。

藤蔓掩映的豁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还有那种细小尖锐的嘶鸣,但没有任何东西追出来。那些东西似乎……不愿意离开那个湿黑暗的通道?

陆承安背靠着一棵枯死倾颓大半的树,大口大口喘着气。

冷汗被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右腿膝盖传来阵阵闷痛,刚才磕那一下估计不轻。

脚踝上还黏着那截断掉的丝线,他忍着恶心,蹲下身,用记录盒的边角小心翼翼地把它刮掉。丝线掉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独立的生命。

陆承安把它踢进旁边的积水洼里。

安全了?暂时?

陆承安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油灯的火苗只剩下豆大一点,随时可能熄灭。

左手的金属记录盒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那种丝线破裂后溅出的粘稠汁液和灰尘,还有一个角明显凹了进去。工具箱……留在了里面。

费了这么大劲,差点把命搭上,就捞出来这么一个破铁盒子?还有腰包里那两把扳手?

陆承安看着那个豁口,心里一阵抽痛。

那工具箱里肯定还有其他有用的工具……焊枪?电池?他都没来得及看。

但让他现在再钻回去?除非他脑子被门夹了又被驴踢了最后还被那个百足怪物踩了一遍。

陆承安瘫坐下来,背靠着枯树粗糙的树皮,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平复。

肾上腺素在飞速消退,疲惫、后怕、还有膝盖和脚踝的疼痛一起涌了上来。

陆承安检查了一下膝盖,皮肤擦伤了一片,渗着血丝,好在骨头应该没事。

脚踝被丝线缠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有点灼痛感,不知道那粘液有没有毒。

妈的,出师不利。

不,是刚出师就差点团灭!

陆承安抬起手,看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金属记录盒。

盒子的一角被砸凹了,搭扣也松了。

他试着掰了掰,没打开,可能是变形卡住了。

这里面装着什么?【地下冷却泵站 – B区】的维修记录?

为什么会在一个像是车辆维修站的地方?下面那个闪烁蓝光的机器,那个泡着骨头的水箱,还有那个百足怪物……和这个所谓的冷却泵站有什么关系?

疑问越来越多,答案一个没有,

陆承安叹了口气,把记录盒放在一边。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很快消散在湿的空气里。

周围的光线暗了一档,但还能视物。

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那种永恒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分不清时辰。

陆承安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整理一下思绪,最重要的是——看看这个用几乎丢掉工具箱的代价换来的铁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信息。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污渍,把两把扳手从腰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后又塞回去。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个沉甸甸、脏兮兮、还有点变形的金属记录盒。

就在他抱起盒子,准备离开这片区域,找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角落时——

“哐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他刚刚逃出来的那个藤蔓掩映的豁口内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

嘎吱……嘎吱……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质感。

陆承安的身体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声音在靠近。

有什么东西……正把他遗落在里面的那个绿色工具箱……往外拖?

陆承安僵在原地。抱着记录盒的手臂肌肉绷得发酸,喉咙发,咽口唾沫都费劲。

那声音……错不了。就是金属工具箱在粗糙水泥地上被拖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但持续不断地,从黑暗深处朝着洞口移动。

里面的东西……要把他的工具箱弄出来?

这什么作?怪物还保洁?看他东西落下了,特意给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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