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棒打狍子
次,天刚蒙蒙亮。
下了一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推开门,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里,远处的长白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银色的巨龙横卧在天地间。
“好雪!”
陈军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里充满了冰碴子味儿,却让他觉得无比通透。
这种大雪封山的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灾难,甚至连门都出不去。但对于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来说,这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绝佳时机。
雪厚,野牲口跑不动,留下的蹄印子也清晰,那是再好不过的活地图。
“灵儿,穿好了吗?”
陈军回头喊了一嗓子。
屋里,刘灵正费劲地往脚上套那双陈军昨晚连夜改出来的毡疙瘩。
她身上穿着陈军那件如果不嫌大、甚至能拖到地上的旧军大衣,腰上系着草绳,头上裹着一条不知道哪捡来的破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虽然看着像个圆滚滚的土球,但胜在暖和。
“嗯!”
刘灵用力点了点头,怀里还要揣着那个不安分的小黑龙。
陈军把两副昨晚削好的脚滑子扔在雪地上。
这玩意儿是用两块弯曲的橡木板做的,底下抹了一层冻得硬邦邦的猪油,在这齐腰深的雪地里,比汽车轮子都好使。
“上来,哥教你咋滑。”
陈军帮刘灵绑好脚滑子,又递给她一用来保持平衡的木棍。
两人一狗,迎着初升的朝阳,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往山里进发。
……
刚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歪脖子柳树下,迎面就撞见了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
那人穿着件油渍麻花的黑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珠子乱转。
正是靠山屯出了名的二流子,二赖子。
这二赖子平时游手好闲,谁家鸡窝没关严、谁家柴火垛没人看,他都能顺手牵羊。这会儿大清早的出来,指不定又是想去谁家起早偷点东西。
“哟?这不是陈大炮吗?”
二赖子一看见陈军,那双三角眼立马亮了,像是看见了什么西洋景。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军那一身破烂装备,尤其是看到陈军手里没拿枪,只拎着一粗木棒子,腰上别着几个铁丝圈时,嘴角的嘲讽都要咧到耳子去了。
“咋的?听说你净身出户,住进绝户屋了?”
二赖子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阴阳怪气地笑道:“这是没吃的了,想进山碰碰运气?我说大炮啊,你当这山里的野牲口是你家养的啊?拿烧火棍就想打猎?”
说着,他还指了指陈军身后的刘灵:“还带着个哑巴拖油瓶?你这是去打猎啊,还是去给黑瞎子送点心啊?哈哈哈!”
刘灵听懂了他的嘲笑,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躲到了陈军身后。
陈军停下脚步,眼神淡淡地扫了二赖子一眼。
“二赖子。”
“舌头要是闲着没事,我不介意帮你割下来喂狗。”
“你……”
二赖子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卡住了。
但他转念一想,陈军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也没枪,自己怕他个球?
“吓唬谁呢?”
二赖子梗着脖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没有枪,你进山就是送死!我等着看你怎么哭着爬回来!到时候别求着我二赖子给你收尸!”
“收尸?”
陈军冷笑一声,紧了紧手里的木棒,“那你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今儿个晚上,别馋得流哈喇子。”
说完,陈军再没多看他一眼,脚下一蹬,带着刘灵飞快地掠过二赖子身边,冲进了茫茫林海。
只留下二赖子站在原地,被激起的雪沫子喷了一脸。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二赖子冲着两人的背影骂道,“拿破棍子就能打到猎?你要是能打到,老子把这柳树吃了!”
……
进了山,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呼啸声,和脚滑子摩擦雪面的沙沙声。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
红松、白桦、落叶松,像一个个披着白甲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山林。
刘灵一开始还有些害怕,紧紧抓着陈军的衣角。
但滑了一会儿,她发现这脚滑子真好用,身轻如燕,那种在雪地上飞驰的感觉让她渐渐放松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停。”
滑到一个山坳口时,陈军突然一抬手,止住了身形。
刘灵赶紧笨拙地刹住车,差点撞在陈军背上。
“嘘……”
陈军竖起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像梅花瓣一样,不大,而且很深,步距也不大,显然这东西腿不长,而且体重不轻。
“是狍子。”
陈军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而且是个大家伙。”
狍子,东北神兽,学名矮鹿。这玩意儿全身是宝,肉质鲜美,皮毛保暖,最关键的是它傻。
东北有句老话: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说的就是这东西好奇心重,听见动静不但不跑,还得停下来看看是啥。
“灵儿,把黑龙抱紧了,别让它叫。”
陈军解下背上的那粗木棒子,这可不是二赖子口中的烧火棍,而是陈军昨晚特意挑的一硬柞木,一头粗一头细,那是专门用来当飞掷武器的甩手棒。
他带着刘灵,借着树的掩护,悄悄地摸了过去。
绕过那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在离他们大概五十米远的一片向阳坡地上,一只黄褐色的大家伙正撅着白屁股,前蹄拼命扒拉着雪,在那拱雪底下的苔藓吃。
这只狍子体格真不小,看样子得有六七十斤,油光水滑的,两只大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好肥的肉!”
刘灵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五十米,对于有【初级狩猎精通】的他来说,用枪是百发百中。但用棒子,有点远。
得再近点。
陈军冲刘灵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借着下风口,一点点往前挪。
四十米……三十米……
就在这时。
“咔嚓。”
刘灵脚下的滑板不小心压断了一埋在雪里的枯树枝。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正在饭的狍子猛地抬起头,两只大耳朵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警惕地看向陈军他们藏身的方向。
“坏了!”
刘灵心里一惊,小脸煞白,以为这顿肉要飞了。
然而,下一秒,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狍子并没有撒腿就跑,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它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脖子,似乎在研究这两个两条腿走路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副憨态可掬又欠揍的样子,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傻狍子”。
“就是现在!”
陈军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猛地从树后窜了出来,手里那足有五六斤重的柞木棒子,在空中抡圆了。
“嗨!”
陈军暴喝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那傻狍子吓得一激灵。
但它没跑。
它竟然真的没跑!
它屁股上的白毛瞬间炸开,但它并没有转身,而是更好奇地盯着陈军看,似乎在想:这一嗓子真响亮啊!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
“呼——砰!”
那柞木棒子带着风声,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只傻狍子的脑门正中间!
一声闷响。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狍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四条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上,四蹄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击毙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刘灵张大了嘴巴,看看地上的死狍子,又看看陈军,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的……打到了?
不用枪,不用套,就喊一嗓子,扔个棍子,这肉就到手了?
“傻愣着啥?收肉啊!”
陈军笑着走过去,一把拎起那只死沉死沉的狍子,掂量了一下,“嚯!真压手!少说得有个七八十斤!这下够咱们吃半个月的了!”
刘灵兴奋地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热乎乎的皮毛,激动得小脸通红,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呼声。
陈军抽出腰间的猎刀,熟练地给狍子放了血,然后用草绳把狍子的四蹄一捆,往肩膀上一扛。
“走!回家!”
陈军扛着肉,意气风发,“刚才二赖子不是说咱们是去送死吗?咱们这就回去,让他好好闻闻,啥叫肉香!”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但在陈军眼里,这哪里是雪地,这分明就是遍地的黄金。
而这只傻狍子,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