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难咽的狗肉
夜幕降临,北风呜咽,卷着大烟炮儿拍打着各家各户的窗户纸。
老陈家的上房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屋里的气氛压抑。
炕桌正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
那是黑虎。
那只给老陈家看家护院十年、最后被活活打死剥皮的老黑狗。
按理说,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头,这一盆肉足以让全家人眼冒绿光、哈喇子流三尺长。
可怪就怪在,这盆肉端上来半天了,却没人动筷子。
原因无他,这味儿,不对。
不仅不香,反而透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就像是那死狗临死前把一身的怨气都锁在了肉里,怎么炖都散不去。
“吃啊!都愣着啥?”
陈铁山黑着脸,手里攥着筷子,在桌沿上敲得邦邦响,“咋的?还得我喂你们?”
作为一家之主,他觉得自己那张老脸今天都被老三给踩在地上了。
如果不把这狗肉吃得香喷喷的,仿佛就输给了那个逆子一头。
大嫂刘翠芬是出了名的馋鬼,虽然脸被陈军打得肿老高,但看着那一盆肉,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爹说得对,不吃白不吃!那小犊子走了正好,省得跟咱们抢食!”
刘翠芬一边骂,一边伸出筷子,挑了一块最肥的狗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然而,下一秒。
“噗!”
刘翠芬猛地把嘴里的肉吐在了地上,那张本就肿胀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哎呀妈呀!这肉咋这么酸?还硬得跟皮鞋底子似的!本嚼不烂啊!”
刘翠芬捂着腮帮子,刚才那一口,差点把她那颗被陈军打松动的牙给崩掉。
“那是你牙口不好!”
陈铁山瞪了大儿媳妇一眼,自己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他也想嚼,可那肉就像是生了的木头疙瘩,柴得要命,而且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腥味儿,顺着喉咙往下钻,顶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这肉是必须要吃的。这是面子。
陈铁山硬着头皮,囫囵个地把肉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一大口散白酒往下压。
“咳咳……好肉!这狗也是有了年头的老物,肉紧实,大补!”
陈铁山强行挽尊,转头看向一直捂着鼻子坐在炕梢的苏玉芬。
“玉芬啊,你是文化人,身子骨弱。来,这块好肉给你,补补身子。”
陈铁山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放进了苏玉芬的碗里。
苏玉芬看着碗里那块黑紫色的肉,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她虽然是知青,但也是过惯了苦子的,平时有点肉星都得抢。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闻到这狗肉味,她就能想起白天黑虎死时那双没闭上的眼睛,还有陈军临走时那像要人一样的眼神。
“爹……我不饿……”
苏玉芬脸色惨白,捏着鼻子往后躲,“这味儿太冲了,我受不了。”
“矫情个啥!”
一直没说话的老娘李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苏玉芬就开始数落,“以前老三没走的时候,那是把你惯坏了!现在分家了,你还当你是那大家闺秀呢?有的吃就不错了!那哑巴以前吃泔水都没嫌味儿大,你比她金贵多少?”
这话骂得难听。
苏玉芬眼圈一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知青,是将来要回城的金凤凰,可看着陈铁山阴沉的脸和李桂兰那双刻薄的三角眼,她硬是不敢吭声。
以前有陈军在,这些难听话从来落不到她耳朵里。
陈军就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风雨和恶意都挡在了外头,只给她留下一片晴天。
可现在,墙塌了。
苏玉芬咬着嘴唇,委屈得要死,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慌:没了陈军,这个家,好像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安乐窝。
“吃!都给我吃!谁不吃就是心里向着那个逆子!”
陈铁山下了死命令。
一家人围着那盆难以下咽的死狗肉,像是嚼蜡一样,一个个吃得面目狰狞,满嘴苦涩。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人心离散。
这顿本来为了庆祝赶走丧门星的庆功宴,吃得跟上坟一样沉重。
……
同一片夜色下。
离村子一里地的山脚下,那间破败不堪的绝户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顶的窟窿已经被陈系统空间里的一块防水苫布给封上了,窗户上也钉上了厚实的塑料布。
虽然看着还是寒酸,但好歹不漏风了。
屋中间的破灶台里,木戗子烧得正旺,把这间原本阴森森的土房烤得暖烘烘的。
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猪油特有的脂香,在屋子里肆意弥漫。
“嗝……”
刘灵靠在炕头的草堆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油渍。
那是刚才吃红烧肉留下的“罪证”。
在陈家这六年,她从来没吃饱过,更别提吃撑了。
刚才那一大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下肚,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里,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行了,别吃了。”
陈军笑着把她手里还想往锅里伸的筷子夺了下来,“那是死面饼子,不容易消化。你这肚子里没油水太久了,乍一吃多了容易闹肚子。明儿个哥再给你做。”
刘灵有些不舍地看着锅底剩下的那点肉汤,虽然馋,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陈军的话就是圣旨。
“呜汪!”
脚边传来一声声气的叫唤。
小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喝了灵泉水的它,恢复力惊人,此刻正迈着还有些不稳的四条小短腿,围着陈军的脚边转圈,那条小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它的体型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浑身的毛发黑得发亮,四只爪子甚至比同龄的狗崽要大上一圈,那是天生大骨架的象征。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中透着一股子灵气,正眼巴巴地盯着陈军……手里的骨头。
“小馋猫。”
陈军笑了笑,挑了一块带着脆骨和肉筋的排骨,扔给了黑龙。
小家伙立刻扑上去,两只前爪死死按住骨头,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随后“咔嚓”一声,竟然直接把那块硬骨头给咬碎了!
“好牙口!”
陈军眼睛一亮。
才这么大点就能咬碎猪排骨,这灵泉水的效果简直逆天。照这个速度长下去,这小东西将来绝对是这长白山里的“狗王”。
安顿好了这一大一小,陈军并没有急着睡。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把崭新的开山猎刀,又找来几块从柴火堆里挑出来的硬木,坐在火堆旁开始削了起来。
“刷刷刷,”
木屑纷飞。
刘灵抱着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黑龙,静静地看着陈军。
火光映在陈军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平里的几分暴戾,多了几分专注和沉稳。
刘灵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觉得,只要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就无比踏实。
陈军正在做“脚滑子”(简易滑雪板)和“套子”(陷阱圈)。
这年头,大雪封山,积雪能没过膝盖。没有脚滑子,进山就是寸步难行。而想要抓活物,光靠一把刀是不行的,得下套。
陈军利用手里现有的铁丝和麻绳,熟练地编织着一个个死亡陷阱。
“这山里的傻狍子、野兔子,那可都是跑着的钱啊。”陈军一边缠着铁丝,一边自言自语。
突然。
一阵风向变了。
陈军停下手中的活儿,鼻子动了动。
除了屋里的肉香,此时从南边村子的方向,隐约飘来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腥,臊,还带着一股煮烂了的臭味。
那是顺风飘过来的,老陈家炖狗肉的味道。
陈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猎刀猛地进了面前的木头里,入木三分。
“哼,吃吧。”
陈军冷笑一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黑虎是有灵性的狗。它的肉,你们咽得下去,也得看那肠子受不受得住。”
……
老陈家。
“呕!”
终于,苏玉芬忍不住了。
她猛地推开饭碗,捂着嘴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剧烈地呕起来。
那股子在胃里翻腾的腥臊味,混合着刚才强行吞下去的肥肉,让她把晚饭连带着酸水全都吐了出来。
“真特么丧气!”
陈铁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也没了胃口。
就在这时,一阵北风顺着刚才苏玉芬打开的门缝,呼呼地灌进了屋里。
这风里,没夹着雪,却夹着一股子让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那是纯正的、浓郁的、没有任何异味的猪油渣和红烧肉的香气!
屋里几个人的鼻子同时抽动了一下。
“啥味儿?谁家炖肉呢?”
刘翠芬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大半夜的,谁家舍得放这么多油?这也太香了吧!”
这股香味儿,和他们桌上那盆腥臭的狗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铁山抽了抽鼻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香味儿是从北边飘来的。
北边……
那是山脚下的方向。那是绝户屋的方向。
“不可能……”
陈铁山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那个逆子净身出户,连口锅都是破的,他拿啥炖肉?他要是能吃上肉,我把这桌子吃了!”
李桂兰也阴着脸骂道:“肯定是老徐家猪了!那个小畜生现在指不定正冻得直哭呢!该!冻死活该!”
话虽这么说,可那股子诱人的肉香,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勾着这一家子的馋虫,也在狠狠地抽着他们的脸。
苏玉芬吐完了,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北边那黑漆漆的山脚。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香味儿……真的很像是陈军以前给她做红烧肉的味道。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离了老陈家,离了她这个“福星”,不是应该饿死、冻死吗?
这一夜,老陈家的人,闻着那飘渺的肉香,守着那盆难咽的狗肉,一个个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而绝户屋里。
陈军搂着怀里像个小火炉一样的刘灵,脚边趴着打呼噜的黑龙,睡得无比香甜。
梦里,漫山遍野的棒槌和紫貂,正排着队往他怀里跳。
天亮了。
雪停了。
陈军猛地睁开眼,翻身下炕,一把抓起那是连夜做好的脚滑子和套索。
“灵儿,起来穿衣服!”
陈军意气风发地推开那扇破门,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林海雪原,大笑一声:
“走!进山!捡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