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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吃完早餐,君宸砚放下筷子,“我去上工了。”

上工?

阮微雪想起来了。

君宸砚很穷,家里有个病弱的妈;一个腿脚不便的弟弟;还有个酗酒的爹,喝醉了就往死里揍他们娘仨。

为了生计,他除了给她当侍卫,还在同福客栈兼了一份最脏最累的杂役。

洗碗、劈柴、倒泔水、刷茅厕,什么活最累,什么活归他。

而且工钱还微薄。

这样的下等人家,往上数八辈子都是泥腿子,祖坟上就没冒过青烟。

下等人想翻身,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读书,考功名。

君宸砚就靠着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还能挤出一点,买书、买纸笔。

夜里蹲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看书。

他跟原主说过,想试一试考功名。

原主当场怼他:脑子蠢笨。

可奇怪的是,那些四书五经里的内容,他一翻开,竟觉得倒背如流。

仿佛从前读过千百遍似的。

后来,原主买通了镇上最有威望的夫子。

第二天,夫子把他叫去,摇着头说,“此人愚钝,不堪造就。”

原主更是天天在他耳边洗脑:

“你很蠢,知道吗?”

“不堪造就,认命吧。”

“老老实实做你的杂役,一辈子就这样了。”

……

思绪回笼,阮微雪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哎呀,上什么工呀,不用去啦。我有的是钱,往后你的吃穿用度,我全包了。”

“你就负责在家貌……嗯,吃好喝好睡好,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就行。”

君宸砚听着那句施恩般的语气,瞬间明白了。

“我懂了。你想用你的钱,买断我的手脚,磨软我的骨头,把我变成你笼子里一只只会张嘴等食的宠物。”

“这比让我死,更能让你觉得有趣,是吗?”

自卑男的脑回路是不是和常人不同?

她哪里羞辱他了?

她明明是在表达善意啊。

阮微雪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见他已转身走了。

“算了,去去去,让你去。真是好子都不会过。”

*

同福客栈。

君宸砚坐在矮木凳上,将衣袖卷至肘部,露出线条分明却布满旧痕的小臂。

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脏碗污碟,弥漫着食物残渣的气味。

他拿起一个沾满饭粒的陶碗,浸入皂角水中,用抹布一下一下擦拭。

“阿丑啊!”挺着肚腩的宋掌柜背着手踱过来,眯眼打量这个沉默的杂役,习惯性地敲打,“这碗可得刷净咯,一点油星都不能留。”

“还有,手脚再麻利点。天黑前刷不完这些,这月的工钱扣一半。听见没有?”

“嗯。”君宸砚应了一声。

面前的碗被他里外擦过三遍才放下。

宋掌柜“哼”了一声,围着君宸砚又转了半圈。

这小子,工钱最低,活却最利索,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就是太闷了。

自己方才明明在旁边站了那么久,还故意咳了好几声,这榆木疙瘩连主动递杯热茶、说句“掌柜辛苦了”都不会。

不懂看脸色,不会顺杆爬,一点也不机灵。

此刻,客栈后门的角落,一颗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正是被君宸砚那句“不准跟来”堵住,却又实在放心不下(主要放心不下那进度条),于是偷偷溜过来的阮微雪。

她一眼就看见了洗碗棚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微低着头,额前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轮廓分明的侧颊上。

那双曾经执掌生的手,此刻正浸在浑浊的皂角泡沫里,袖口与腕间都已湿透。

阮微雪看着他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的自己——

对着一堆散发着异味的恭桶,拿着刷子刷得双手通红。

“嘶——”

这画面让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几步走到宋掌柜面前,一顿输出,“喂!你有没有教养,懂不懂审美?到底会不会欣赏人才?”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你们客栈的镇店之宝是不是面照妖镜,专照不出自己啥德行?”

宋掌柜被她骂得一愣,“阮小姐,这‘丑奴’的名字……不是你当初亲自吩咐的吗?”

“小姐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弃子,连亲爹都嫌晦气,让咱们就叫他丑奴、阿丑、阿弃、弃儿,随便哪个都行。怎么如今倒骂起我来了?”

“……”

“又……又是我的?”

都怪那个扑街作者,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多万字,她穿过来才几天,好些剧情本来不及消化。

经宋掌柜这么一提醒,阮微雪脑子里那些尚未消化的原著片段瞬间翻腾起来——

原主就是用这一套套PUA话术,对失忆后脆弱迷茫的君宸砚进行精神凌迟:

“你爹为何不喜你?定是你天生凉薄,不懂讨人欢心。你娘身子弱,就是为你这不省心的儿子劳坏的。你若争气些,她何至于此?”

“我有时真想不通,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换作是我,给家人带来这么多不幸,早该一头碰死了。”

“就凭你这张惹是生非的脸,若不好生管教,迟早酿成大祸。我收你为奴,打你骂你,是在替你消业。你可明白?”

一旁的君宸砚仍埋头刷着碗,仿佛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

阮微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哈……哈哈,你说这事儿闹的。”

她脸上堆起笑,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宋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我那会儿不是年纪小,眼皮子浅吗?”

她指了指闷头活的君宸砚,夸赞道,“你看他活多利索,这是人才啊,放在你这儿刷碗,实在太屈才了。”

“让他点体面的活儿呗?比如记记账之类的。”

宋掌柜胖脸一拉,小眼睛一眯,“阮小姐,这是我们店里签了契约的伙计,白纸黑字。他什么活、怎么,得我说了算。”

“你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别在这儿打扰我伙计活,耽误了进度,碗刷不完,可是要扣工钱的。”

阮微雪一听要扣他工钱,立刻转身走了。

不能再让好感度往下跌了。

她转身去了镇上最好的“醉仙居”,买了几样能带着吃的点心。

拎着食盒往回走时,刚到客栈侧巷,正好遇见君宸砚下工出来。

她迎上去,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哥,下工啦?累了一天吧,快尝尝这个,醉仙居的头牌点心荔枝糕,可甜了。”

她拿起一块就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没毒,我先吃为敬。”

吃完点心,见他态度依旧冷淡,阮微雪明白这几天的嬉闹路线行不通了。

她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解释道:

“你可能觉得我最近反复无常,有点奇怪。”

“其实是这样的,我以前这里不太好。”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大夫说是躁症,一种心病。发作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手脚和嘴,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明明不想伤人,却总做出伤人的事,所以才会那样对你。”

君宸砚见她指着自己脑袋说有问题时,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阮微雪继续道,“那天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石阶上。晕了很久,醒来却发现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让我失控的那种声音和燥热,忽然就没了。”

她语气诚恳,“所以病好之后,我只想尽力弥补。请你给我个机会。”

“而且我也没必要骗你。你自己也明白,以我现在对你的掌控力,若真想继续害你,本不必绕这么大圈子,治伤也好,说软话也罢。直接动手,岂不更简单?”

近来这女人的行事实在古怪,忽冷忽热,时而刁蛮时而殷勤,与从前那个纯粹的毒妇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君宸砚沉默了片刻。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纠正了一句,“以后不必叫我哥,听着奇怪。你才是主子。”

阮微雪见他没继续排斥自己,有些开心,“那叫你什么?”

“丑奴。”君宸砚吐出两个字。

阮微雪嘴角一抽,“那还不如叫哥呢,听着至少像个人名。那你爹娘从前叫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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