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3章

昭明殿连着三未散灯。

唐家旧案、宁签伪令、内务司旧库三册并卷后,朝中人人都在等一件事:皇帝会不会在早朝把案子摊开。

可苏陌没有。

他只下了一道口谕:三司会审,十内交定论,未得旨意,诸臣不得擅议唐案。

这道旨意像把刀,先把流言劈成两半。一半说皇帝护温司主,怕伤了欢宜宫;另一半说皇帝要借唐案清外戚,先压住朝口再动手。

温旖听完安公公转述,久久没有说话。

她站在昭明殿后窗前,望着宫道上被雪水洗亮的青砖,蓦地觉得比夜袭那晚更冷。

“陛下不是拖。”她低声道,“他是在收网。”

萧初澈坐在侧案翻着抄本,闻言抬眼:“你知道他在收网,还不高兴?”

温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收网要先放饵。如今最像饵的人,是我。”

殿内一静。

萧初澈合上卷册,起身走到她身边:“那就别让他们以为你只会等着被钓。”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细折名单,放到温旖掌心,“昨夜我把萧府旧门客清了一遍。与内务司旧库司吏有私契往来的,剩三人。其一在林家盐道上做账房。”

林家。

温旖指尖微顿,抬眸看她:“你这张名单交出来,萧相府会受牵连。”

“受就受。”萧初澈语气平直,“你以为我来昭明殿是为了替谁洗白?”

温旖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多谢。”

萧初澈嗤了一声,转身时却放轻了语气:“别谢太早。我们只是同路,不是同心。”

“我知道。”

“知道就活着走完这一段。”

温旖望着她背影,心口那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出半分。

午后,苏庭自外城回宫,带来一封被水浸过的密札。

纸页残破,只辨得几句:

“鹤已入北仓……旧名册今夜换船……林见棠可用,不可尽信。”

最后一句像针,直直扎进苏庭眼底。

他把纸按在案上,指节发白。温旖站在一旁,看得清楚,却没有先开口。

倒是苏陌先问:“你怎么看?”

苏庭沉了半晌,声音微哑:“先保人,再查账。”

苏陌看着他:“保谁?”

“林见棠。”

这三个字落得太快,连苏庭自己都怔了一下。

殿里无人说话。

苏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最终只道:“准。你亲自去,暗带两队金吾卫,不得惊动林府。”

“臣弟领命。”

苏庭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更急。殿门将合未合时,温旖蓦地唤了一声:“王爷。”

他停住。

“若她不肯走,”温旖道,“别硬带。先让她看见你的来意。”

苏庭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天色擦黑,林府后院风灯初上。

林见棠正在廊下收棋,听见脚步回头,先看见苏庭披着夜雪站在门外。她怔了怔,随即笑道:“王爷今夜不该来。”

“我来带你走。”苏庭开门见山。

林见棠手中的白子轻轻一落,滚进棋盒角落:“带我去哪?”

“先去王府别院。”

“以什么名义?”

苏庭喉间一紧。

林见棠抬眼看他,眸色温静:“若是查案,王爷可以下令;若是护我,你总要给我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影微晃。

苏庭看着她,很久才道:“以我私心。”

林见棠眼睫一颤,笑意却更轻了:“王爷这句私心,来得太迟。”

她把最后一枚黑子收入盒中,转身取来一只薄囊递给他,“北仓盐船的换单印在里面,我本想明送进宫。你既来了,就省一程。”

苏庭没有接:“你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林见棠声音很平,“我一走,林家今晚就会知道你们已查到盐道。到时不是我一个人的命。”

“那你呢?”

“我会活着。”她看着他,目光竟有几分安抚,“你不是总说我最会算账?这笔账,我还算得清。”

苏庭手背青筋微起,终究还是接过薄囊。他想说许多话,却只剩一句:“见棠,你别骗我。”

林见棠笑了笑:“我从不骗你。我只是不肯让你替我选。”

夜里亥时,昭明殿收到王府密报。

温旖拆完薄囊,脸色微变。换单印确实指向北仓旧渡,可盖印格式与宁签纸纹一致,明显是同一批手艺。

“他们故意让见棠拿到这个。”萧初澈冷声道,“这是第二层借名。”

温旖点头:“借她手把我们引去北仓,再借我们的兵把北仓做成‘皇命’。明传到朝上,就会变成陛下先斩后奏、借唐案夺盐权。”

苏陌站在灯下,神色极静:“既然他们要朕去北仓,朕就去。”

温旖猛地抬头:“陛下——”

“但不是今晚。”苏陌看向她,“你和初澈先走暗线,查渡口外三里废仓。苏庭守林府,不许见棠出事。朕明早公开点兵,给他们看一场热闹。”

这步棋很险,却是眼下唯一能把主动权夺回来的办法。

温旖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她口更沉。

众人散后,殿里只余她与苏陌。

雪夜寂得很,连烛花炸裂都听得见。

“你在生气。”苏陌先开口。

温旖看着他,半晌才道:“臣不敢。”

“温旖。”

她指尖缓缓收紧,终于抬眼:“我不是气你不让我动,我是气你每次都把最危险那一步留给自己。你说是护我,可到最后,像是我只能站在后面看你去赌。”

苏陌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朕是皇帝。”

“正因为你是皇帝。”温旖眼圈微红,语气却很稳,“你若出错,不只是你一条命。你把自己当筹码时,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先碎?”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像有一匹帛被生生扯开,听不见声,却疼得发麻。

苏陌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终究停在半寸之外。

“朕不想你碎。”

温旖轻轻笑了,笑里全是疲惫:“可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彼此往碎处推。”

她行了一礼,退后半步:“臣领北仓暗查令。若无他事,臣先告退。”

苏陌看着她,许久才道:“去吧。带上瑞雪。”

温旖怔了一下。

“她今交了六司夜值交叉簿,补掉两处盲岗。”苏陌声音很轻,“这趟暗查,她该见见真正的局面。”

温旖垂眸,应了声“是”。

子时前,温旖与萧初澈自偏门出宫。

瑞雪换了最不起眼的灰斗篷,背着文囊,小跑着跟上。她手还在发抖,却把路线图背得一字不差。

“主子,”她压低声音,“废仓西侧有一条旧盐沟,退后可藏三十人。我在内务旧图上见过。”

温旖看了她一眼,点头:“今夜你走前排记点,不许逞强。”

瑞雪抿唇,认真应下。

马车驶出宫门时,远处更鼓敲过一声。

雪又开始下了。

温旖掀开车帘,看见宫墙在夜色里像一条沉默的脊骨。她蓦地明白,当初那场“雪尽”,原来不是天晴。

只是把真正的风暴,留到了后面。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