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是被号声吵醒的。
那号声悠长响亮，在仓库里回荡，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林宇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缓慢地飘浮旋转。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这一夜睡得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安稳的黑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小黑也醒了，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它看着林宇，那双黄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问：又开始了？
林宇摸了摸它的头。“起床了。”
仓库里已经热闹起来。人们从床上爬起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叠被子，有的在往外走。空气里有股混杂的味道——汗味、霉味、还有一点点饭菜的香味。但在末里，这已经算是好闻的了。
老周站在陈雪床边，正扶她坐起来。
陈雪醒了。昨天就醒了，但还很虚弱，下不了床。今天看起来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她看见林宇看过来，笑了笑。
“早。”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天有力气了。
林宇点点头。“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雪说，“刘医生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地了。他说我年轻，恢复得快。”
老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妈交代。”
陈雪握住老周的手，轻声说：“叔，我没事了。”
林宇也笑了笑，站起来，带着小黑往外走。
走出仓库，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味。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宇端着碗，慢慢往前挪。队伍走得很慢，但没人队，也没人抱怨。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
轮到他时，打饭的人给他舀了一勺粥，两块饼，一碟咸菜。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很浓；饼是杂粮面的，有点硬，但能填肚子；咸菜是腌萝卜，脆脆的，咸淡刚好。
他端着碗，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小黑卧在他脚边，等着它的那份肉。不一会儿，一个食堂的大姐端着一碗肉过来，放在小黑面前。小黑低头吃起来，尾巴轻轻摇着。
林宇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胃里。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热的粥了。
不一会儿，小周端着碗过来了，在林宇对面坐下。
“早啊。”小周说，嘴里还嚼着饼，腮帮子鼓鼓的，“今天你还去站岗？”
林宇点点头。“周队长安排的。”
小周说：“那咱俩又一起了。大刘今天休息，晚上才来。白天就咱俩，还有个老张，不过他话少，你跟他聊不起来。”
林宇喝了一口粥，问：“大刘每天都这样？”
小周说：“对，轮班。白天两个，晚上两个，四个小时一轮。你白天，我跟大刘晚上。不过你是新人，先跟着熟悉几天。周队长说，等过几天再给你排正式的班。”
林宇点点头，继续喝粥。
小周又说：“对了，你知道基地的规矩吗？”
林宇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小周咽下一口饼，说：“就是怎么换东西，怎么活，怎么领物资。你刚来，肯定还不清楚。”
林宇摇摇头。“不知道。你说说。”
小周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开始说。
“咱们基地啊，不养闲人。每个人都要活。老人轻活，女人做饭种菜，男人巡逻站岗出去找物资。了活，就有饭吃。没活的，没饭吃。”
林宇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小周继续说：“但你想要别的东西，比如衣服啊，工具啊，药啊，那就得拿物资换，或者做任务。”
林宇问：“做任务？”
小周说：“对。基地有任务大厅，就在食堂旁边那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那里有各种任务，比如帮菜地浇水、修围墙、出去找物资、清理丧尸。做了任务，有贡献点，用贡献点换东西。”
林宇心里一动。“贡献点？”
小周点点头。“对。比直接用物资换方便。你做了任务，记上贡献点，想换什么直接去仓库换。粮食、衣服、工具、药，都有。不过武器得周队长批。”
林宇问：“任务大厅现在开着吗？”
小周说：“开着，一直开着。你下午换班了可以去看看。那个管任务的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大爷，人挺好，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点声。”
林宇记下了。
小周又说：“还有，基地里不能打架。有矛盾找周队长调解，调解不了由委员会裁决。谁先动手，谁就被赶出去。这是铁规矩，没人敢犯。”
林宇问：“委员会？”
小周说：“对，管理委员会。周队长、刘医生，还有几个老人。基地的大事都是他们商量着定。”
林宇点点头。这个规矩好，比外面那些乱糟糟的地方强多了。
小周继续说：“还有，晚上不能乱跑。天黑之后，除了站岗的，其他人都在屋里待着。有事要出去，得跟周队长报备。不是不信任大家，是怕晚上出乱子。你也知道，有些人晚上会犯糊涂。”
林宇说：“明白。”
小周又说：“对了，还有一条，新来的人有一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表现好，能留下来。试用期内违反规矩，直接赶出去。”
林宇点点头，继续喝粥。
小周看看他，说：“你不用担心，你这样的，肯定能留下来。带四十多个人过来，路上还了变异兽，周队长对你印象好着呢。”
林宇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林宇带着小黑去入口处站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开阔地上，照在远处的河床上。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鸟飞过，叫几声，落在远处的废墟上。
小周站在旁边，话还是那么多。
“你说外面那些变异兽，都是从哪儿来的？末之前可没有这些东西。我见过最大的变异兽，有一辆卡车那么大，四条腿，脑袋像牛，但比牛大得多。周队长不让打，说太危险。但刘医生说那东西的骨头能入药，可惜了。”
林宇说：“可能是病毒变异。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小周说：“我听说有人在研究这个，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说，会不会是哪个实验室把病毒弄出来了，然后传出来的？”
林宇没说话。他想起了水晶球里那个声音——“灾难再临……沉睡的血脉正在觉醒。”
也许，那个声音知道答案。
站了一上午，太阳升到了头顶。有人送饭来，林宇和小周就在入口处吃了。还是粥和饼，但今天多了一小块肉。小周说是基地的变异兽，人人有份。
吃完饭，小周说：“下午换班的人来，你就可以休息了。想去哪儿去哪儿，别出基地就行。对了，任务大厅下午也开着，你可以去看看。”
林宇点点头。
下午两点，换班的人来了。两个年轻人，都是基地的老人。一个叫王刚，一个叫李铁，话都不多，但人挺和气。
林宇带着小黑，往基地里走。
他先去了食堂旁边。
那里有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任务大厅”。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木牌已经有些旧了，漆也掉了不少，但字迹还清楚。
林宇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靠墙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张纸。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挺亮。墙上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贴着各种纸条，写满了字。纸条有的新有的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见林宇，又看见他身后的小黑，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小黑身上停留了几秒，但没露出害怕的表情。
“新人？”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宇点点头。“想看看有什么任务。”
老头指了指墙上的木板。“自己看。看中了告诉我，我记上。”他顿了顿，又说，“那黑豹是你的？别让它乱跑，吓着别人。”
林宇说：“它不乱跑。”
老头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纸。
林宇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纸条上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铅笔写，有的用圆珠笔写。内容五花八门——
“帮菜地浇水，一天，贡献点5。要求：会挑水，不偷懒。联系人：菜地老王。”
“修东边围墙，需三人，每人贡献点8。要求：有力气，会活。联系人：后勤老李。”
“清理北边废墟的丧尸，按数量算，一只丧尸贡献点2。要求：胆大，会用武器。联系人：周队长。”
“找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按药算，一瓶贡献点20。要求：药品完整，没过期。联系人：刘医生。”
“找变异兽晶体，按品质算，低品10，中品50，高品200。联系人：周队长。”
林宇的眼睛停在那张纸条上。
找变异兽晶体。
他问老头：“孙大爷，这张纸条，谁贴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姓孙？”
林宇说：“听人说的。”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周队长贴的。他一直让人找那个东西，说是研究用。你见过？”
林宇说：“见过。我也有。”
老头眼睛亮了。“你有？拿来换啊。低品10点，中品50点。够你换好多东西了。粮食、衣服、药，都能换。攒多了还能换武器。”
林宇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几块晶体。那是在废墟里找到的，透明的、淡黄的、浅红的，还有几块灰色的。他一共拿出六块，放在桌子上。
老头拿起一块透明的，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说：“这个，低品。颜色纯，没杂质，就是小了点，只有指甲盖大。”他又拿起一块淡黄的，“这个也是低品。这个红的，也是低品。”最后拿起灰色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没见过。但也是晶体，算低品吧。”
他数了数，说：“六块低品，总共60贡献点。换不换？”
林宇想了想，说：“先不换。我想留着。”
老头把晶体还给他，也没多说。“行。想换随时来。不过我得提醒你，贡献点攒着不会跑，晶体放身上可能会丢。你自己掂量。”
林宇点点头，把晶体收好。
他又问：“孙大爷，这些任务，做了怎么领贡献点？”
老头说：“做完回来找我，我记上。或者直接拿东西来换。贡献点记在本子上，你要用的时候来划掉。每个人的贡献点都是分开的，不能转给别人。”
林宇点点头。
他又看了看墙上的任务。有一张纸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寻找末前的科研资料，按资料价值算，最低50贡献点起。要求：能看懂资料，确定有用。联系人：周队长。”
科研资料。
也许，那里有关于末的线索。
他问老头：“孙大爷，这个任务，谁贴的？”
老头看了一眼，说：“也是周队长。他一直想弄明白末是怎么回事。你有资料？”
林宇摇摇头。“没有。但我想找。”
老头说：“那你去翻废墟啊。那些大学、研究所，说不定还有没烧完的东西。不过那地方危险，丧尸多，变异兽也多。你自己掂量。”
林宇点点头，把那张任务记在心里。
他又看了看其他任务，把感兴趣的都记下来。有找食物的，找工具的，找燃料的，还有找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老头看他看得认真，说：“小伙子，想做任务？”
林宇点点头。
老头说：“新来的？哪个队的？”
林宇说：“昨天刚到的，从西边工厂来。”
老头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带四十多人过来的？听说了听说了。周队长还专门开会说了这事。好样的。”
林宇没说话。
老头说：“想做任务，先熟悉几天。别急着出去。外面危险，不熟悉情况容易出事。先在基地里做点简单的，帮菜地浇水、修修房子，攒点贡献点，也熟悉熟悉人。”
林宇说：“好。谢谢孙大爷。”
老头摆摆手。“去吧。想接任务再来。”
林宇走出任务大厅，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基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菜地里浇水，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空地上晒太阳。孩子们追着跑，笑声传过来，清脆响亮。
小黑蹲在他脚边，也在看。
林宇低头看着它。
“我们需要变强。”他轻声说，“要做任务，攒贡献点，换资源，找晶体。还要找那个线索。”
小黑舔了舔他的手。
林宇往仓库走。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苏瑶。
她提着一篮子菜，正往食堂的方向走。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看见林宇，她停下来，笑了笑。
“林宇？今天没站岗？”
林宇说：“换班了。出来转转。”
苏瑶看了看他身后的小黑。小黑也看着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站着。
“它真乖。”苏瑶说，“我昨天摸了它，它没躲。”
林宇说：“它一般不让人摸。可能觉得你面善。”
苏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牙齿。
“你这是去哪儿？”她问。
林宇说：“回仓库。你呢？”
苏瑶说：“送菜去食堂。然后回去做饭。”
林宇点点头，准备走。
苏瑶突然说：“对了，你那个昏迷的朋友，她醒了吗？”
林宇说：“醒了。今天好多了，都能坐起来了。”
苏瑶说：“那就好。如果需要什么，跟我说。我那儿还有几个鸡蛋，还有一点红糖。刘医生说红糖补血，对她有好处。”
林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末之后，很少见到这样愿意帮人的人。大多数人只顾自己活着，哪还管别人。
“谢谢。”他说，“你帮了她很多。”
苏瑶摇摇头。“没帮什么。大家都是幸存者，互相帮忙应该的。我婶婶以前也昏迷过，就是靠这些养过来的。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基地，我们在外面躲着，什么都没有。后来……”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后来怎么了？林宇没问。但他能猜到。在外面躲着，什么都没有，后来能怎样？
苏瑶深吸一口气，又笑了。“不说这个了。你去吧，我也该走了。食堂还等着这些菜呢。”
她提着篮子走了。
林宇看着她走远，然后继续往仓库走。
回到仓库，里面很热闹。
那些人在做饭、聊天、哄孩子。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还有孩子的笑声。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切菜，一边切一边说话。两个老人在下棋，棋盘是用纸画的，棋子是石头磨的。几个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用破布缝的娃娃。
陈雪靠坐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看见林宇，她招了招手。
林宇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他问。
陈雪说：“好多了。刘医生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地了。今天都能自己坐起来了。”她看着林宇，眼睛里带着感激，“谢谢你。我听我叔说了，是你带我来的。二十公里，你背了我一路。”
林宇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你叔背了大半路，赵刚也背了。我只是背了一段。”
陈雪说：“但是你带我们来的。没有你，我们还在那个工厂等死。我叔说，如果不是你，那帮掠夺者早就把我们了。”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你先救了我们。要不是你撞那一下，小黑就死了。”
陈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诚。
“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她说，“就想着不能让它死。它那么好看，那么厉害，死了太可惜了。”
小黑走过来，把头枕在床边，看着陈雪。它的眼睛在昏暗中发着微光，瞳孔里映出陈雪的脸。
陈雪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黑没有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它喜欢你。”林宇说。
陈雪笑了。“它真好。”
老周走过来，手里端着碗。
“吃饭了。”他说，“今天有肉汤。刘医生说你得补补。”
他把碗递给陈雪。陈雪接过来，慢慢喝。汤是热的，冒着热气，里面有肉丝和菜叶。
林宇站起来，走到角落里，坐下来。小黑跟过来，卧在他身边。
赵刚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去哪儿了？”赵刚问。
林宇说：“任务大厅看了看。”
赵刚眼睛亮了。“有任务？什么任务？”
林宇把那些任务说了一遍。找物资的，修墙的，清理丧尸的，找药的，找晶体的，找资料的。
赵刚听完，说：“那个找晶体的，你不是有吗？怎么不换？”
林宇说：“想留着。以后也许有用。而且老头说低品才10点，太少了。六块才60点，不知道能换什么。”
赵刚点点头。“也是。那你打算接什么任务？”
林宇说：“还没想好。先熟悉几天再说。孙大爷说得对，不熟悉情况容易出事。”
赵刚说：“行，到时候叫我。我跟你去。”
林宇点点头。
吃完饭，天黑了。
仓库里又点起了蜡烛。昏黄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人坐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东西，有的在哄孩子。一个老人拿出一个口琴，吹起了老歌。琴声悠扬，在仓库里回荡。有人跟着哼起来，声音轻轻的。
林宇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在想那个任务，想那些晶体，想水晶球里那个声音说的“还有人在等你”。
那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找。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老周问。
林宇说：“在想以后。”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地方不错。我想让陈雪在这儿养好伤，然后……然后再说。”
林宇说：“她会好的。”
老周点点头，看着陈雪的方向。她已经睡了，睡得很安稳。
“谢谢你。”老周说，“真的谢谢你。”
林宇摇摇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听着那个老人的口琴声。
夜渐渐深了。
林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亮，照在基地里，照在那些房屋上，照在远处的围墙上。站岗的人还在入口处站着，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外面。
他想起周国平的话——“我只想知道怎么活下去。”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仓库。
小黑跟在他身后。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得想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