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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也常来。
当时我残疾的事不知被谁传出去了。
我不肯见人,觉得这辈子完了。
是他一次次推开我的门。
“书玉,你的价值,不在一条腿上。”
“旁人越瞧不起你,你越要活得漂亮。”
“你若自己先厌弃了自己,才是真的输了。”
而这次,他是为了宋书锦而来。
“书玉,书锦如今身子弱,名声也因流落在外受损,往后嫁人怕是艰难。”
“我们的婚约不如让给她,你知道,我与她本就……”
见我眼神不对,他连忙补充。
“你放心,正妻之位虽给了书锦,但我答应你,许你贵妾之位。”
“侯府和我都会照顾你,保你往后衣食无忧。”
我睁大眼睛,几乎要笑出声来。
人怎么可以到这种地步?
我伸手将他推出门外:“滚。”
沈云舟还想争取,一个小厮连滚爬爬地冲进我院子。
“世子!不好了!大小姐的院子走水了!大小姐……大小姐还在里面没出来!”
沈云舟和我俱是一怔。
下一瞬,沈云舟没有半分犹豫地往外跑。
与此同时,院子门口堆积的枯草杂物不知何时已燃起。
火舌迅速蹿上廊柱。
瞬间就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云舟头也不回,独留我被困在院子中。
偏厅里,父亲正厉声训斥跪了一地的下人。
“一盏琉璃灯都看不住?书锦身子才刚好些,若是吓着了,你们谁担得起!”
母亲焦急地等待府医,中途还不忘安抚宋书锦。
宋书锦眼圈通红,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沈云舟将她搂在怀里,眼底满是心疼。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冲了进来。
“侯爷!火、火势太大了!”
父亲不耐地呵斥。
“大小姐院子的火不是已经扑灭了吗?”
小厮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二小姐的院子!”
父亲先是一惊,随即怒道。
“她那个院子好端端的怎么会烧起来?”
母亲像是忽然被点醒,声音发颤。
“我这几只顾着安顿锦儿,忘了吩咐人去除书玉院外那些枯草杂木。”
“天物燥,会不会是火星子溅过去了……”
父亲指着母亲,气得手指都在抖:“你,你啊!”
“这等疏忽若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云舟闻言身子一僵。
他想起离开时,宋书玉似乎唤过他一声。
可他当时满心都是宋书锦的安危,竟连头也没回。
怀中的宋书锦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沈云舟以为她是害怕,收拢手臂将她护的更紧。
宋书玉她自小在山野长大,比寻常闺秀机敏,兴许早躲到安全处了。
书锦更需要他的帮助。
但还是下意识的问:“二小姐呢?救出来了吗?”
那小厮哆哆嗦嗦回答。
“回世子,当时府里人手大半都被叫来大小姐这儿,等赶去二小姐院子,已经……”
“已经晚了……”
“不可能!”母亲失声,“定是那丫头自己躲起来了!”
父亲拧眉,“她惯会小题大做,许是见走水,早跑出去了。”
宋书锦也适时地抬起泪眼,声音颤抖:“妹妹她……她怎会……”
只有离她最近的沈云舟。
捕捉到她唇角一闪而过的得意弧度。
他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问出口。
“书锦,这火真是意外吗?”
宋书锦没想到对自己深信不疑的沈云舟提出质疑。
磕磕绊绊地想解释。
“书锦,你院子先起火,她院子紧跟着就烧了,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宋书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终于哭喊道。
“我……我只是我怕妹妹待在候府,爹娘和你就再也不看我了。”
“我只是想吓唬她,没想害死妹妹!我不知道火会烧那么大,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沈云舟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所以你朝她院子丢了火引,将我们都引到这里。”
“前几,我还因你将她当街遗弃。即便这样,你还不满意?”
母亲也失望地看向自己疼了二十年的女儿。
“锦儿……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宋书锦被吓到,瑟缩着躲到了父亲身后。
沈云舟还想说什么,却被父亲厉声打断。
“行了,书锦只是一时糊涂。”
“云舟,家丑不可外扬,候府要以名声为重。莫要为了一点小事,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云舟彻底愣住。
他看着宋父那张写满偏袒的脸。
喉头如同被什么死死扼住。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书玉刚回府时,畏畏缩缩,一身乡野气。
宋父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而他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宋书锦。
她是真正的侯门明珠。
琴棋书画,仪态万方,说话温柔熨帖。
是从小被精心浇灌出的花朵。
但今才发现,这花朵,好似不像他脑海想象中的单纯。
那从前呢。
他想起每次宋书玉受伤后,宋书锦的委屈。
“我只是想和妹妹亲近些,没想到她没站稳掉进了湖里,云舟哥,妹妹是不是生气了……”
“是那猫儿突然窜过来,才把妹妹为为母亲准备的生辰礼被茶水不小心泼毁。妹妹,我赔你一幅更好的好不好?”
“我只是生气,说了几句重话,是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才会去找妹妹,害她瘸腿,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会那样……”
桩桩件件,宋书锦的措辞都那么经不起推敲。
可他却像个瞎子,像个聋子。
被那副柔弱可怜的表象蒙蔽。
而他竟然从未深思过,从未想过要去查证。
那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在他毫不犹豫选择相信宋书锦的每一次背后。
宋书玉又是怎样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