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
那是她在巴黎时，精神疲惫时喜欢待的地方。
她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角落。
一个和这个封建国度，和眼前这个军阀格格不入的角落。
现在，他却轻易说了出来。
“你……”
她想问他怎么会知道，又觉得可笑。
“You look surprised.”
高大牛忽然换了英语，是纯正的牛津腔，带着一丝戏谑。
“Is it so strange that a warlord knows something beyond guns and money?”
林诗音的脸颊涨红。
她内心又是惊讶，又是被戳穿心思的窘迫。
她一直觉得高大牛是个不识字的武夫，空有权势，内里粗鄙。
她那些夹着洋文的劝诫，就是对牛弹琴。
现在看来，这头牛不但听得懂，懂得还很多。
“我只是……没想到。”她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
“人总有很多面。”
高大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街对面。
“走吧，去看看前面的布行。”
两人并肩走着。
这一次，林诗音没有再落后半步。
她偷偷打量身边的男人。
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和府里那个颐指气使的大帅完全不同。
他身上那股蛮横气息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
林诗音内心困惑，又有一丝好奇。
这个她一直试图改造和拯救的男人，到底还藏着什么？
林诗音忽然改变了想法。
她说要带他去个新鲜地方，高大牛跟上了。
地方确实新鲜。
一进门，是黄油混着香料的气味。
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四周很安静，只有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响。
一个侍者躬身上前，高大牛向他微微颔首，用流利的法语低声道：
“两位，靠窗的位置。”
侍者一怔，随即更加恭敬的引他们到一张小方桌前。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林诗音内心惊讶。
“尝尝西餐。”她稳住心神，把法文菜单递给他。
她的眼角弯起，带着一丝促狭，想看他出丑。
高大牛接过菜单，目光扫过，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看得懂。
他能分辨出哪道是传统波尔多风味，哪道用了新式香料。
但他只是将菜单推回，用中文说，语气平常。
“你点吧，按你喜欢的来。”
他随意打量着桌上的银制刀叉。
指尖在银器上轻轻一点，便将餐刀与餐叉调整到顺手的位置。
动作很流畅。
林诗音熟练的点好两份牛排，嘱咐了熟度。
等餐时，她低声说：“这里讲究，每个人吃自己的，不像中餐，一盘菜大家都能夹。”
高大牛点头，用纯正的牛津腔英语接了一句。
“Individualism reflected on the dining table.”
林诗音内心讶然。
他转而用中文解释：“我是说，各自为政，少了点热闹气。”
他目光扫过邻桌一个慢条斯理切肉的洋人，眼神平静，只是在观察。
很快，牛排上桌，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这个叫牛排。”林诗音把餐具推到他面前，下意识示范，“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高大牛看着她优雅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拿起刀叉，动作标准，切割牛排时手腕稳定，力道精准，每一块大小均匀。
他做的很流畅，准备看笑话的林诗音愣住了。
但他只切了两下，就故意让叉子一滑，在盘子上碰出“当啷”一声。
他显出几分笨拙。
他摇摇头，放下刀叉，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用起来斯文，不如筷子顺手，更不如手抓痛快。”
林诗音“扑哧”笑了出来。
她拿过他的盘子，边笑边利落的帮他把牛排切好。
“好了，用叉子吃就行。”
高大牛重新拿起叉子，叉起肉块的动作快了些。
他咀嚼时带着惯有的豪迈。
味道很正，但他吃的并不投入。
林诗音慢慢切着牛排，观察着他。
等他盘子空了一半，她才开口。
“大牛，你看，在这里，不管你是谁，坐下来，都是一套刀叉，一份餐食。”
高大牛咽下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接口道：“形式上的平等。”
“从餐桌礼仪到法律条文，他们用一套外部的，统一的规则来塑造这种观念。”
“总统和平民用同样的刀叉，也在同一条法律下接受审判。”
他的话语清晰深入，和这环境没有违和。
林诗音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果然懂，而且懂的更深。
“所以你也认为，人格平等，一夫一妻这些观念是好的，是进步的，对吗？”
高大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理是这个理。”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沉静锐利。
“他们的平等观念，是从城邦里发芽，用文艺复兴当肥料，用启蒙运动催长，最后用大革命的鲜血浇灌出来的。”
“这东西才慢慢刻进骨子里。不是几句口号，一顿西餐就能搬过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一夫一妻，子在他们的宗教和契约精神，和咱们的宗法伦理是两码事。”
“你说忠诚是契约，我同意。但在这里，”
他用叉子点了点桌面，意指脚下这片土地。
“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契约，更是两个家族的联结，是宗祧继承的保障。”
“你想抽掉这块基石，整座房子都会摇晃。”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驳斥，只是在陈述现实。
林诗音的神情黯淡下来。
“所以……就永远不能变吗？”
“变，一定要变。”
高大牛斩钉截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但不能硬生生‘移植’。诗音，这就像给久病之人下药，你得摸清他的病灶和体质，用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甚至要用药引。”
“要是直接把西洋的虎狼之药灌下去，不但治不了病，反而会要了他的命，引发更大的混乱和苦难。”
“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底层的百姓。”
林诗音默然。
她读过历史，知道他说的不是虚言。
高大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语气放缓，变得深沉。
“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是在惊涛骇浪里把住船舵，不让这艘古船沉没。”
“把那些腐朽，吃人的桎梏，一锯开。”
“至于你向往的那种新秩序，新伦理……”
他停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林诗音放在桌上的手。
“需要更彻底的改变。而这，需要我们将目光放的更远。”
林诗音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望进他眼中。
“我以后，一定会让我们的孩子，”
他一字一顿的说，“不只是在书本上读，在餐桌上模仿。”
“我会让他，或者她，真正去那片大陆生活，学习。”
“去理解他们的文明怎么形成，利弊在哪里。”
“去学到精髓，也看到弊病。”
“然后，带着清醒的头脑回来。”
他握紧了她的手。
“让他，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融合与创造，找到真正适合这片土地的新道理。”
“你看，这样可好？”
“我们的孩子……”
林诗音听着这个词。
内心一暖。
他没有敷衍她的梦想，而是许诺了一个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