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三年。
三年里,医院的陪护床上躺过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哥周志强来过几次。每次来待不到一小时,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谈生意。嫂子马丽来过一次,在走廊里捂着鼻子说“医院的味道受不了”。
我爸来过。
他每次来就坐在病床边上,不说话。坐半小时,走了。
我妈来得最勤,隔三差五来一次。但她每次来不是照顾爷爷,是跟我说——
“你哥忙,他那个工程走不开。”
“马丽刚怀孕,不方便。”
“你反正没结婚,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她觉得我没什么事。
我那时候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七千。请假扣钱,全勤没了,年终奖打折。但爷爷的护理费一个月一万二,医药费另算,自费的部分多。
我没跟任何人开过口。
三年。
爷爷最后一年,肿瘤扩散,换了进口药。一针八千。医保不报。
我把积蓄花完了,又去借了一笔。
后来爷爷走了。
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敏敏,爷爷对不起你。爷爷没什么钱,只有那个老房子。爷爷早就写好了,房子留给你。”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天亮。
没人来。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灯是白的,椅子是凉的。
护士路过问我:家属呢?
我说:我就是家属。
她说:其他家属呢?
我说:没有了。
——这是第一个沉默场景。一个人,一条走廊,一整夜。没有人来。不是来不了。是没有人来。
丧事是我办的。
寿衣、骨灰盒、墓地、酒席。
我哥来了。穿了一身黑西装,皮鞋擦得很亮。他在灵堂站了两个小时,跟来吊唁的生意伙伴换了一圈名片。
马丽全程坐在角落里刷手机。
摔盆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我哥站在我旁边,他手机响了。
他接了。
在灵堂里接了电话。
“嗯嗯,那个的事……对对,下周碰。”
我跪在地上,听着头顶上他的声音。
爷爷的遗像挂在正前方,照片是我选的。他在笑。
丧事花了三万八。
我出的。
我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辛苦了啊,小敏。”
就这一句。
没有人问这钱谁出的。
没有人提。
后来遗嘱公开。
爷爷的老房子——东风路127号那个院子,写在了我的名下。
我妈当场变了脸。
“你爷爷糊涂了!他怎么能把房子给你?你一个女孩子,你要房子什么?你哥还没买房呢!”
我说:“哥不是在城西有一套吗?”
“那是贷款买的!”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爷爷的房子应该给你哥!你哥是长孙!”
我说:“遗嘱上写的是我。”
“你——”
我哥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妹妹辛苦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种眼神叫什么。后来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那种眼神叫“算账”。
他在心里算账了。
三天后,我被踢出了家族群。
没有人通知我。
我是在发消息的时候发现的。
我给群里发了一条:“爷爷的后事费用我整理了一下,一共47万3千2。医药费、护理费、丧葬费。我先垫的,大家看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