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十一月初一。
清晨的翊坤宫,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太阳还没出来,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年世兰站在廊下,手捧着手炉,看着那些霜花一点一点在阳光里化开。颂芝在一旁伺候着,也不敢出声。
昨儿夜里周宁海传来消息,隆科多被罢免后一直在府里待着,表面老实,暗地里动作不断。他派人四处打点,想活动活动,看能不能起复。
年世兰听了,什么都没说。
隆科多想起复?做梦。
她转身回了殿内,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包袱。打开,那件石青色的衣裳还好好地躺在里头,金线绣成的翟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她摸了摸那衣裳,唇角微微扬起。
该让它见见天了。
十一月初三,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炉,听竹息禀报这些子的事。年羹尧被训斥后消停了,隆科多还在活动,华妃安分得很。
太后点点头,正要让她退下,竹息忽然道:“太后,敬妃娘娘来了。”
太后眉头微微一挑:“让她进来。”
敬妃进门时,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她行礼后,把那包袱放在太后面前的矮几上。
“太后,臣妾昨儿个在内务府看见一件东西,觉得不对劲,拿来给太后瞧瞧。”
太后看了她一眼,打开包袱。
那件石青色的衣裳露了出来。
太后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衣裳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仔细端详。金线绣的翟纹,亲王福晋的品级,绣工精致,用料考究。
“这是哪来的?”
敬妃低着头:“内务府的人说,是隆科多大人吩咐做的,给他新纳的妾室。”
太后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良久,太后把那衣裳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哀家知道了。你下去吧。”
敬妃应声退下。
太后坐在那里,盯着那件衣裳,眼神越来越冷。
上面有她最讨厌的颜色。
十一月初五,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苏培盛进来禀报:“皇上,太后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皇帝放下笔,眉头微皱。
太后很少主动找他。有事相商,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起身往寿康宫去。
太后在正殿等着他,面前的矮几上摆着那件石青色的衣裳。
皇帝看了一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太后,这是……”
太后指了指那衣裳:“皇上看看,这是什么品级?”
皇帝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
“亲王福晋?”
太后点点头,目光幽深。
“隆科多的妾室,穿亲王福晋的衣裳。他想什么?”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十一月初八,隆科多府上被查抄。
圣旨下得突然,隆科多还没反应过来,御林军已经冲进了府里。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搜出了那件僭越的衣裳,还搜出了更多的证据——私藏兵器的密库、与朝中大臣往来的密信、还有几封通敌的嫌疑信件。
消息传遍京城,满朝哗然。
翊坤宫里,年世兰站在窗前,听周宁海禀报这些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周宁海压低声音,“这回隆科多跑不掉了。通敌的罪名,够他死十回。”
年世兰点点头,没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想起那件衣裳。她从内务府拿回来的时候,只是想留个把柄。没想到,这把柄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下去吧。”
周宁海退下后,颂芝小声问:“娘娘,是您把那衣裳……”
年世兰转过头,看着她。
颂芝吓得住了嘴。
年世兰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是敬妃送去的。她只是让敬妃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敬妃怎么做,她不管。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十一月初十,隆科多被关进刑部大牢。
罪名一条条列出来:僭越逾制、私藏兵器、通敌叛国。每一条都够要他的命。
皇帝念在他当年有功的份上,没判凌迟,赐自尽,家产充公,妻女发卖为奴。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用午膳。她放下筷子,听完了周宁海的禀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她放下茶盏,什么也没说。
隆科多倒了。下一个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局棋,还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十一月十五,御花园。
年世兰难得出来走走。天气冷得出奇,园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株腊梅开了,黄灿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她站在腊梅前,看了好一会儿。
“娘娘,”颂芝小声提醒,“有人来了。”
年世兰抬头,看见敬妃从假山后头转出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走到近前,敬妃朝她笑了笑。
“妹妹也来赏梅?”
年世兰点点头,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几株腊梅。
敬妃压低声音道:“隆科多的事,你听说了?”
年世兰嗯了一声。
敬妃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件衣裳,是你让我看的。”
年世兰没说话。
敬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帮你,不是因为你。”
年世兰转过头,看着她。
敬妃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是因为这宫里,有些人该死。”
她说完,转身走了。
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动。
十一月十八,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采萍在一旁绣花,安安静静的。
“采萍。”
“奴婢在。”
“敬妃娘娘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采萍抬起头,看着她。
“小主想问什么?”
沈眉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隆科多的事,跟她有关系吗?”
采萍把绣绷放下,走到她面前。
“小主,有些事,别打听。”
沈眉庄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采萍的表情,只是温和。
“采萍,”她忽然问,“你跟着敬妃娘娘三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采萍想了想,道:“敬妃娘娘是个好人。她帮人,从不让人知道。”
沈眉庄愣住了。
从不让人知道。
那她帮了谁?
十一月二十,翊坤宫。
年羹尧来了封信。信写得很短,字迹也潦草——
“妹妹,隆科多的事,哥哥听说了。那老匹夫罪有应得。哥哥这边还好,你放心。”
年世兰看完,把信烧了。
还好?
她苦笑。
哥哥,你什么都不知道,隆科多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她把烧成灰的信纸拨了堆,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
傍晚时分,颂芝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娘,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年世兰接过,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小心皇后。”
她看了很久,把信烧了。
字迹陌生,不知道是谁。可她知道,送信的人是谁。
果郡王。
只有他,会这样帮她。
她把烧成的灰烬吹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十一月廿二,寿康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听竹息禀报外头的事。隆科多的事已经了了,皇后这几称病不出,听说是被皇上冷落了。
太后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华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竹息道:“安分得很。就是前几在御花园遇见了敬妃,说了几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
“敬妃……倒是个聪明的。”
十一月廿五,翊坤宫。
周宁海带来消息,说隆科多已经在牢里自尽了。用腰带吊死的,死的时候没人看见。
年世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自尽。
隆科多那样的人,也会自尽?
她不信。
可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隆科多死了。哥哥呢?哥哥还能活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翊坤宫。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看着就冷。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那件衣裳见了天,隆科多倒了,死了。皇后被冷落了,敬妃帮了她,果郡王又送来了纸条。
每一件事都像一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她不知道这些线最后会缠成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快了。
“娘娘,”颂芝走过来,轻声道,“该用晚膳了。”
年世兰摇摇头,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年府,哥哥指着那片空地说:“妹妹,我打算在那儿盖一座楼,三层高,可以看见整个东城。”
如今楼还没盖,哥哥已经回不来了。
她把那枚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看着背面的字。
平安。
她把玉佩贴在口,感受着那一点点凉意。
哥哥,你要活着。
不管多远,都要活着。
夜深了。
翊坤宫的烛火还亮着。
年世兰坐在灯下,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外头传来脚步声,颂芝的声音响起:“娘娘,敬妃娘娘派人送了封信来。”
年世兰接过,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皇后那边,又开始动了。”
她把信烧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后动了。
她早就知道,皇后不会一直躺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望着外头的夜色,唇角微微扬起。
来吧。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