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血案,如同一场惊雷,炸得整个大靖皇宫天翻地覆。
当场遇刺身亡,刺客无影无踪,箭尾玄纹丝线如同一毒刺,深深扎在沈清鸢心头。她靠在萧玦怀中,指尖冰凉,每一寸神经都在警告她——身边这个男人,是深渊,是棋局,是比贵妃更可怕的幕后执棋者。
可帝王震怒之下,无人留意她眼底的惊涛骇浪。
圣上抱着皇后逐渐冰冷的身体,龙颜悲恸欲绝,猩红的目光扫过全场,厉声下令封锁宫门、全城搜捕,禁军铁骑瞬间涌动,刀出鞘、箭上弦,整座皇宫陷入前所未有的肃。
太后白发苍苍,瘫软在软榻上,泪水纵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昭阳公主仍在长乐宫昏迷未醒,皇后又惨死于坤宁宫,皇室连遭重创,连深居宫中的老太君,都撑不住了。
贵妃趁乱跪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假意悲戚,一边暗中撇清系,将所有罪责都往“江湖逆党”“南疆余孽”身上推,企图彻底掩盖自己的罪行。
太医院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再提诊治二字,生怕一个不慎,便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沈清鸢缓缓从萧玦怀中站直身体,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医者的冷静与沉稳。她清楚,此刻沉溺于猜忌与恐惧毫无用处,皇后已死,回天乏术,可昭阳公主,还活着。
只要昭阳公主能醒,便能成为后宫之中唯一的证人,便能从这场血雾弥漫的棋局里,撕开一道口子。
她上前一步,对着悲痛欲绝的圣上与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清亮稳定,穿透满殿喧嚣:“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遇刺,臣女感同身受。但昭阳公主仍在长乐宫昏迷,体内双生毒未清,随时可能步皇后后尘。当务之急,是稳住公主,醒神解毒,绝不能再让皇室蒙受丧亲之痛。”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圣上浑身一震,从极致的悲恸中回过神,猩红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带着一丝茫然与依赖:“清鸢……你能救昭阳?”
“臣女能。”沈清鸢没有半分犹豫,字字笃定,“公主所中之毒,乃冰蚕丝寒毒与牵机引交融而成,此前臣女已以九转还魂针稳住心脉,只需一针醒神,灵台,引毒外出,公主便可即刻苏醒。”
“即刻苏醒?”太医院院正忍不住开口,满脸难以置信,“郡主,公主昏迷多,毒侵心脉,我等用尽灵药都毫无起色,一针……怎能醒神?”
“银针之妙,不在汤药,在精准,在气机。”沈清鸢淡淡瞥他一眼,“你们以寻常医术诊毒,自然无解;我以针法通神,自能一针定生死。”
贵妃见状,立刻上前阻挠,珠翠垂落,掩住眼底的慌乱:“陛下!不可!此女方才在坤宁宫已惹下大祸,如今又要对公主施针,万一再有闪失,公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对得起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
“贵妃娘娘是怕公主苏醒,还是怕真相大白?”沈清鸢目光锐利如剑,直刺贵妃心口,“公主一不醒,真凶便一逍遥法外,皇后娘娘便一不能沉冤得雪。娘娘屡次阻拦臣女施救,莫非……是怕公主醒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一句话,堵得贵妃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后退半步,再不敢多言。
圣上此刻心乱如麻,丧妻之痛已让他判断力尽失,唯有沈清鸢的笃定与冷静,能给他一丝支撑。他挥袖,声音嘶哑却坚定:“摆驾长乐宫!沈清鸢,朕把昭阳的性命,全权交予你!”
“臣女遵命!”
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长乐宫。
殿内依旧弥漫着药香与淡淡的寒毒气息,昭阳公主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长长的睫毛垂落,毫无往灵动之态,看得太后又是一阵心酸落泪。
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鸢身上。
有人期待,有人质疑,有人等着看她失败,有人暗中藏着机。
萧玦并未离去,始终跟在人群最后,玄色衣袍不染尘埃,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眼眸如同万古寒潭,静静注视着沈清鸢的一举一动,像在看一枚精准运转的棋子,又像在守护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沈清鸢无视所有目光,缓步走到公主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银针匣。
九枚九转还魂针整齐排列,银光锃亮,寒气人。
她没有选择全套针法,只从中取出一枚三寸长、细如牛毛的醒神针。
此针专刺灵台,通心脉,醒神魂,是逆转昏迷、神智的绝一针,力道必须精准到毫厘之间,轻一分无效,重一分伤脑。
“所有人退开三步,不得出声,不得晃动,不得有气流扰动。”沈清鸢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公主灵台脆弱,一丝惊扰,都可能让针术功亏一篑。”
众人依言后退,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沈清鸢盘膝坐于榻前,凝神静气,摒除坤宁宫血案带来的所有杂念,摒除对萧玦的所有猜忌,摒除满殿的机与审视。
此刻,她只是医者,银针在手,生死在握。
她伸出左手,轻轻抚住公主的眉心,右手捏针,指尖稳如泰山,没有半分颤抖。目光精准锁定公主头顶灵台,那是神智之源,是醒神之,是破局之关键。
“公主,得罪了。”
轻声一语落下,沈清鸢手腕微微一振!
快!
准!
狠!
银针如同流星破空,无声无息,精准刺入灵台,入针一分三厘,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指尖轻捻,微微旋动,以一丝微弱内力,顺着针尾传入公主灵台,唤醒沉寂的心脉,驱散盘踞在神智中的寒毒,引动体内残存的毒丝向外排出。
不过呼吸之间,沈清鸢额角已布满冷汗,内力持续消耗,脸色渐渐苍白。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捂住嘴,泪眼婆娑,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圣上站在榻前,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然不觉疼痛。
贵妃躲在人群后,眼神阴鸷,死死盯着公主的脸,满心都是恶毒的诅咒。
萧玦立在阴影里,眸底微光一闪,指尖轻轻敲击着袖摆,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银针捻动至第九圈的刹那——
昭阳公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一下,微不可察,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公主的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苍白的嘴唇缓缓动了动。
“醒……醒了?公主好像要醒了!”贴身宫女忍不住低呼,声音带着极致的惊喜与颤抖。
沈清鸢指尖再旋一圈,稳稳抽出银针,收针入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公主口中传出。
下一秒,昭阳公主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虽带着迷茫与虚弱,却重新恢复了神采,清澈透亮,如同雨后初晴的星辰。
她眨了眨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太后与圣上身上,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刚苏醒的沙哑:“皇祖母……父皇……”
醒了!
昭阳公主,真的醒了!
一针醒神,神乎其技!
太后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公主,老泪纵横,喜极而泣:“昭阳!我的昭阳!你终于醒了!可算把皇祖母吓死了!”
圣上也快步上前,看着苏醒的女儿,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中悲恸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庆幸与疼爱。
满殿宫人纷纷跪倒,高呼“公主万福”“郡主神技”,欢呼声此起彼伏,长乐宫压抑多的死气,终于被这一声苏醒,彻底驱散。
太医院院正跪倒在地,对着沈清鸢深深叩首,满脸心悦诚服:“郡主针法通神,我等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一针醒神,绝境回生,沈清鸢用实力,再次征服了所有人。
沈清鸢缓缓起身,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却自带威仪:“公主吉人天相,臣女只是尽了本分。”
她抬眸,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后方的贵妃。
贵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再也维持不住温婉和善的面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公主苏醒,意味着她的罪行,即将败露。
沈清鸢心中冷笑,刚要开口请公主指认真凶,为皇后昭雪,公主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神迷茫又惊恐,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沈姐姐……我头好疼……我记得……有个穿玄色衣服的人……给我戴了那支有毒的玉簪……”
玄色衣服!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沈清鸢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殿门阴影处。
那里,靖王萧玦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静静伫立。
阳光从他身侧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眼眸沉沉地与她对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深不可测的笑意。
公主的记忆,指向了玄衣人。
而整个皇宫,最常穿玄色衣袍、权势滔天、能自由出入长乐宫、又与南疆毒脉息息相关的人,只有一个——
靖王萧玦。
沈清鸢站在殿中,手心冰凉,银针几乎要从指尖滑落。
公主苏醒,一针醒神,她以为自己终于撕开了真相的一角,却没想到,这一角之下,是更深、更黑、更致命的深渊。
贵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却在看清公主指向的人时,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释然。
圣上与太后的目光,也顺着公主的话语,缓缓转向了萧玦。
殿内的欢呼声瞬间消失,空气再次凝固,机与猜忌,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住整个长乐宫。
沈清鸢看着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明白——
她这一针醒神,醒的不只是公主的神智,更是一场倾覆天下的皇权风暴。
而她手中的银针,从此刻起,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萧玦缓缓迈步,玄衣拖地,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走向殿中。
他走到公主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轻轻开口:
“公主,你……看清楚了?”
风,吹开窗棂,带动殿内纱幔飞舞。
真相与谎言,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死亡,在这一刻,同时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