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寝殿的门扉被彻底推开,初春的冷风裹挟着帝王的威压,狠狠灌入殿内。
圣上一身明黄色常服,龙颜震怒,眉峰拧成川字,目光如利刃般直刺殿中孤身而立的沈清鸢,厉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沈清鸢!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寝宫乃是后宫禁地,未经朕与太后允准,你竟敢私自闯入,怀中藏的是何物?是不是想对皇后不利!”
话音未落,贵妃已从帝后身侧快步走出,珠翠摇曳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阴鸷快意,她屈膝跪地,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往沈清鸢身上扣罪名:“陛下!臣妾就知道此女居心叵测!前几公主毒发、冷宫纵火,今又私闯寝宫,必定是她与逆党勾结,意图谋害皇后、动摇国本!求陛下立刻将此女拿下,严刑审问,还后宫一个安宁!”
太医院院正等人也纷纷附和,跪伏一地,口口声声指认沈清鸢心怀不轨。
太后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想要开口维护,却被圣上冰冷的眼神拦下,只得满心焦灼地看着沈清鸢,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青禾在外殿听见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冲进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哭喊声响成一片。
沈清鸢孤身立于殿中,前有帝王雷霆之怒,后有贵妃栽赃陷害,左右是满殿质疑与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袖筒里,那截引心毒木滚烫如烙铁,一旦被搜出,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无法辩解——私藏南疆毒木、闯入皇后寝宫,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她当场被拖出去凌迟处死,甚至株连镇国公府残存的亲族。
可她若此刻交出毒木,说出真相,以贵妃在宫中多年的基,必定会反咬一口,说毒木是她故意带入、栽赃陷害,届时反而会落得“挑拨后宫、以下犯上”的罪名。
生死一线,呼吸之间,便是万丈深渊。
沈清鸢却没有半分慌乱,脊背挺得笔直,素色衣袂在冷风中微微飘动,她缓缓垂眸,屈膝跪地,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亮稳定,没有一丝颤抖:“陛下息怒,臣女绝非私闯禁地,更无半分害后之心。臣女入内寝殿,只为寻找皇后娘娘反复毒发的源毒源,方才已在软榻暗格之中,找到残害皇后的南疆引心毒木,此刻正欲向太后与陛下禀报。”
她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截漆黑的毒木,高举过头顶,不躲不藏,坦荡至极。
“陛下请看,此乃南疆禁物引心毒木,以血气喂养,藏于暗处可无声无息种下毒,正是皇后娘娘心脉剧痛、反复昏迷的元凶!臣女若心存歹意,何必寻出毒木,又何必在此等候陛下驾临?早已销毁证据,逃之夭夭了!”
毒木被烛光映照得漆黑诡异,上面三缕血色细丝触目惊心,一股极淡的腥甜气缓缓散开,闻者皆心头一寒。
贵妃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哭喊得更凶:“陛下!她胡说!这毒木分明是她带入宫中,故意栽赃陷害!臣妾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此等邪物,求陛下明察!”
“明察?”沈清鸢抬眸,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看向贵妃,“贵妃娘娘既从未见过,又如何一口咬定是臣女栽赃?莫非……贵妃娘娘早就知道,这毒木藏在坤宁宫内寝?”
一句话,直击要害!
贵妃浑身一僵,支支吾吾,竟一时语塞,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红,破绽百出。
圣上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毒木之上,又看向床上再次陷入昏迷、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皇后,龙颜阴晴不定。他并非昏聩之君,自然看得出沈清鸢坦荡无惧,而贵妃言辞闪烁、前后矛盾。
可寝宫藏有南疆禁毒,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定震动朝野,动摇皇室威信。
就在圣上沉吟未决之际,内寝殿外突然传来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没气了!”
没气了!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太后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嬷嬷死死扶住,老泪纵横:“皇后!我的皇后!”
圣上脸色惨白如纸,大步冲到床前,只见皇后双目紧闭,嘴唇乌紫,口毫无起伏,鼻息全无,脉搏已停,分明是心脉尽断、气绝身亡之兆!
“太医!快传太医!”圣上嘶吼出声,声音都在颤抖。
太医院院正连滚带爬扑到床边,指尖一搭皇后腕脉,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陛下……皇后娘娘她……心脉已断,气息全无,臣等……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贵妃垂着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换上悲痛欲绝的模样,哭喊道:“陛下!都是沈清鸢害的!是她延误诊治,是她邪术作祟,害死了皇后娘娘!求陛下为娘娘报仇,将此女碎尸万段!”
“了她!为皇后报仇!”
“此女妖言惑众,罪该万死!”
喊声四起,禁军已持刃上前,明晃晃的刀锋直指沈清鸢,只要圣上一声令下,便会将她当场斩。
太后闭紧双眼,老泪纵横,满心绝望,已无力再护。
萧玦自始至终立在殿门阴影处,玄色衣袍与黑暗融为一体,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眼眸沉沉落在沈清鸢身上,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刀锋已至身前,寒气刺入肌肤。
沈清鸢却突然起身,猛地推开面前的禁军,声音清冷如冰,响彻死寂的大殿:“都给我退开!皇后娘娘只是假死,心脉未断,还有救!”
假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她是疯了。
人已气绝,脉搏全无,怎么可能是假死?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圣上怒极攻心,扬手就要下令将她拿下。
“陛下若了臣女,皇后娘娘才是真的永世不得复生!”沈清鸢不退反进,大步冲到皇后床边,一把打开银针匣,九枚九转还魂针银光乍现,“此乃引心毒木触发的闭心死症,看似气绝,实则心脉还有一丝微丝残存,只要在一炷香内以银开闭锁的心脉,引毒外出,娘娘就能活过来!”
她语速极快,字字铿锵,眼神中的笃定与疯狂,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生死一刻,她已别无选择。
不等圣上应允,沈清鸢已盘膝坐于榻前,凝神静气,将所有内力、所有心神、所有生死赌局,尽数凝聚于指尖。
这不是普通的施针。
这是逆天锁魂针,以银针为引,以自身内力为薪柴,强行撬开已闭锁的心脉,将游走在经脉尽头的毒丝连拔起。
此法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不仅皇后会当场魂断,她也会内力反噬,经脉尽断,变成一个废人。
可她已没有退路。
沈清鸢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医者的孤注一掷。
“陛下,太后,诸位见证——臣女沈清鸢,今以银针逆天改命,救于生死之间!”
话音落,她手腕猛地一震!
第一针,直刺百会——锁魂!
第二针,直刺印堂——定神!
第三针,直刺膻中——启脉!
银针入体,快如闪电,精准到极致,没有半分偏差。
她指尖轻捻银针,内力源源不断注入皇后体内,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冷汗滚滚而下,浸湿鬓发,素色衣袖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脊上,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第九针,稳稳刺入涌泉——排毒!
九针齐出,封死九重心脉,锁住最后一丝残魂,强行将游走在鬼门关的皇后,硬生生拉了回来!
“呃——!”
一声微弱的气闷声响,从皇后喉咙里溢出。
下一秒——
“噗——!”
一口漆黑腥臭、凝结成丝的毒血,从皇后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锦被之上,黑得触目惊心。
毒血喷出的瞬间,皇后口猛地起伏一下,微弱却清晰的呼吸,重新出现了!
“有……有气了!皇后娘娘有气了!”贴身宫女瞪大双眼,失声尖叫。
太医院院正难以置信地扑上前,指尖颤抖着搭向皇后腕脉,片刻后,他浑身巨震,跪倒在地,对着沈清鸢重重叩首:“神技!真是神技!皇后娘娘心脉已复,毒已排出,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三个字,让整个坤宁宫从死寂瞬间炸开!
太后喜极而泣,扑到床边抱住皇后,哭得浑身发抖。
圣上僵在原地,看着床榻上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却清醒的皇后,再看看床边力竭撑着、脸色惨白如纸的沈清鸢,龙颜之上,震惊、庆幸、愧疚、敬佩,交织在一起。
贵妃站在一旁,面如死灰,浑身冰冷,眼底的得意彻底化为绝望。
她精心策划了数月的毒之计,竟被沈清鸢以一手银针,在生死一刻,彻底击碎!
沈清鸢缓缓抽出最后一枚银针,内力耗尽,浑身酸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就在她即将坠地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至,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冷冽气息包裹而来,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沈清鸢虚弱地抬眸,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靖王萧玦。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在所有人都震惊未醒之际,将她稳稳护住。
他垂眸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沈清鸢,你命还真硬。”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沈清鸢浑身一僵,想要推开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此时,皇后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她看着圣上,又看向沈清鸢,眼中满是感激与后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陛下……臣妾……知道是谁……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在皇后身上。
贵妃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底充满了惊恐。
沈清鸢靠在萧玦怀中,心头猛地一沉。
皇后要开口指认真凶了。
可就在皇后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刹那,她瞳孔突然骤缩,目光死死盯住殿顶横梁,嘴唇张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支淬了剧毒的无影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直直钉入皇后后脑!
血,瞬间染红了凤床锦缎。
皇后双目圆睁,气息再次断绝。
这一次,是真的,气绝身亡。
满殿死寂。
圣上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床榻上的皇后,龙颜之上,从震惊转为滔天的愤怒与悲痛。
“抓刺客!给朕全城搜捕!”
怒吼声响彻坤宁宫,震得宫瓦嗡嗡作响。
沈清鸢在萧玦怀中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箭支射来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那箭尾之上,缠着一缕极细的、只有她认得的——玄色暗纹丝线。
这丝线,与靖王萧玦衣袍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真凶尚未指认,皇后当场惨死。
而指向幕后真凶的最后一丝线索,竟落在了她身边这个,刚刚还救了她一命的男人身上。
沈清鸢看着怀中自己的萧玦,看着他俊美无俦却深不可测的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她终于明白——
这场后宫毒案,从来都不是贵妃一人的阴谋。
她拼死救下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后宫命案。
而她手中这枚救死扶伤的银针,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一场倾覆天下、血流成河的皇权棋局。
萧玦低头,对上她震惊冰冷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沈清鸢,”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