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被她们堵死了。
但那东西还有别的路。
愿荞在走近洞口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对——那股腥臭太浓了。浓得不像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这整片林子都在往外渗毒。
她停住脚步，抬手拦住柳霜。
“不对。”
话音刚落，身后的泥土轰然裂开。
那东西从地下钻出来，三条腿，浑身是血，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它不是从洞里出来的——它在她们堵洞口的时候，就已经从另外的通道绕到了她们身后。
它扑过来的那一刻，愿荞没慌。
三百年，她见过比这更阴的。
她侧身，脚步后撤，那东西的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不是侥幸，是她算好了距离——以这东西的速度，这个角度，最多蹭到衣角。
刺啦一声，淡绿的袖口被撕下一片。
柳霜的剑已经刺出去了。
紫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一道流光，剑光直取那东西的脖子。那东西一扭身躲开，尾巴横扫过来，柳霜跃起，脚尖在旁边的树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转，剑势一转，削向它的后腿。
它只剩三条腿，那条断腿的伤口还在往外冒黑血，跑起来没之前快。
柳霜的剑削在它另一条后腿上，冰灵力爆发，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那条腿从膝盖往下瞬间冻成冰坨。
那东西嚎叫着摔倒。
愿荞动了。
她没冲向那东西的头，而是绕到侧面。上一世她吃过亏——这种东西临死反扑，最毒的就是那一口黑气。正面硬刚，吃亏的是自己。
她从侧面刺向它肋下。
剑尖刺进去三寸。
那东西疼得浑身抽搐，转头朝她喷出一口黑气。
愿荞早有准备。
她侧身，黑气擦着她的脸过去。同时她手腕一转，剑在那东西体内绞了一下。
那东西的嚎叫变了调。
但它没跑。它用前爪撑着地，拼命往洞口方向爬。爬了两步，忽然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愿荞脸色变了。
“它在叫同伴——”
话没说完，洞里涌出一团黑雾。
那黑雾浓得像墨汁，铺天盖地涌过来，瞬间把她们吞了进去。
愿荞立刻闭眼屏息。
三百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东西最毒的不是雾本身，而是雾里藏着的东西。你睁着眼，看不见；闭着眼，不知道从哪儿来。
她听。
风声，那东西爬动的声音，还有——
身后有极其细微的破风声。
她转身，剑横在身前。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一拽。紫色的身影从侧面掠过来，挡在她身前。
然后是一声闷哼。
柳霜。
愿荞睁开眼。
黑雾淡了一点。她看见柳霜站在她身前，紫色的衣裙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际。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们侧面，爪子从柳霜背后抓下来，三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卷着，深可见骨。
柳霜的脸白得像纸。
但她站在那里，没倒。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指着那东西。
那东西趴在不远处，喘着粗气，两条后腿没了，黑血流了一地。但它那双红眼睛还是亮的，盯着她们，像是在等。
等她们谁先倒下。
愿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慌。
她扫了一眼那东西的位置、距离、状态，又扫了一眼柳霜的伤。
伤很重，但不致命。能撑。
这东西两条后腿没了，跑不快。但它还有前爪，还有那口黑气。
硬拼，能赢。但柳霜不能再受伤了。
“柳霜。”她开口，声音很稳，“往后退三步。”
柳霜愣了一下。
但她信了。
她往后退了三步。
那东西的眼睛跟着她动。
就在它视线偏移的那一瞬间，愿荞动了。
她没冲正面，而是往左侧掠过去。那东西下意识转头看她，张嘴就要喷黑气。
但愿荞等的就是这个。
她在它张嘴的瞬间，脚步一错，整个人矮下去，从它视线盲区贴地滑过去。青钢剑从下往上刺，从它下颌刺入，贯穿上颚，从头顶透出来。
那口黑气卡在喉咙里，从它嘴角漏出来，滋滋作响。
愿荞的手被那黑气灼伤，从掌心到手腕，一片焦黑。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松手。
她握着剑，往里推。
推到底。
那东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愿荞松开剑柄，退后两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红色的肉，有些地方已经焦黑了。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顾不上。
她转身去看柳霜。
柳霜还站着。但站得不太稳，靠着树，脸色白得像纸。那身紫色的衣裙从肩膀到腰际全是红的，血还在往外渗。
她看见愿荞回头，扯了扯嘴角。
“死了？”
“死了。”
柳霜点点头。
然后她眼睛闭上，身子软下去。
愿荞冲过去，在她倒地之前扶住她。
柳霜的身体很沉，很凉。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
愿荞把她放平，伸手探她的脉搏。
还在跳。很弱，但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柳霜的伤口上。
木灵力涌出来，涌入那些翻卷的血肉。
疼。她能感觉到柳霜在疼，身体在发抖。
但她没停。
心脉里，阿雾的暖流也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起涌入柳霜体内。
两股灵力交织在一起，拼命地修补那些被撕裂的血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霜的呼吸平稳了一点。
愿荞睁开眼。
她眼前发黑，手在发抖，体内的灵力已经空了。
但柳霜的伤还在。那三道深深的爪痕，只是浅了一点，还在往外渗血。
她咬牙，想再催动灵力。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什么都没有。
愿荞愣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柳霜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忽然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柳霜替她挡那一剑的时候，也是这样。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脸白得像纸，然后眼睛闭上，头垂下去。
后来她醒了。
后来她问她为什么。
柳霜说：你是我师妹，不护你护谁？
愿荞的眼眶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烫压下去。
不能哭。哭没用。
她转头看向那具尸体。
那东西死了。但它的巢里可能还有别的。柳霜的伤不能再拖，得回去。
她低头，把柳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阿雾扶住她。
“你也是。”他说，“别自己先倒了。”
愿荞站稳了。
她没说话，背着柳霜，一步一步往外走。
阿雾在旁边跟着。他是虚的，使不上力，但他一直在。
走了几步，柳霜忽然动了动。
“愿荞……”她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愿荞没低头，继续走。
“嗯。”
柳霜没再说话。
但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的衣角。
愿荞弯了弯嘴角。
继续走。
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愿荞把柳霜放在一棵树下，靠着树。
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喘着气。
右手疼得像火烧。她低头看了一眼——从掌心到手腕，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着。
阿雾蹲在她面前，看着那只手。
“疼吗？”
愿荞点头。
阿雾没说话。他伸手，悬在她的手上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半透明的手掌里涌出来，笼罩着她的伤处。
愿荞愣了一下。
“你——”
“别说话。”阿雾说，“我没多少力气。”
愿荞没再说话。
那股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往里渗。很轻，很慢。
疼好像轻了一点。
她看着阿雾。
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额角沁着冷汗。身形比刚才淡了一点。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这回，抓住了。
阿雾抬起头。
两人离得很近。
“够了。”愿荞说。
阿雾看着她。
愿荞松开手。
“我自己能好。”她说，“你别散了。”
阿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
“好。”他说。
愿荞靠着树，看着不远处的柳霜。
她还在昏着，但呼吸平稳了些。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林子里那股血腥味。
愿荞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柳霜面前，蹲下。
“柳霜。”她喊。
柳霜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
柳霜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她看着愿荞，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底下有东西在晃。
“回去？”她问。
愿荞点头。
“回去。”
她把柳霜扶起来，搭在自己肩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稳住了。
阿雾飘在旁边，跟着。
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快黑了。
风有点凉。
但背上是热的。
愿荞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走了很久，柳霜忽然开口。
“愿荞。”
“嗯？”
“……谢了。”
愿荞弯了弯嘴角。
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