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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街很静,能听见风吹过酒馆旗子的声音。

裴凌州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瞬间让喧闹的市井安静下来。

四周落针可闻。

刚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全都闭上了嘴,目光在陆恒和裴凌州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陆恒抓着沈清婉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裴凌州。

这位年轻的首辅今天没穿朝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月白鹤氅。

他就这么站在市井里,却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淡淡落在他抓着沈清婉的手上。

那目光里没什么怒意,却让人感觉刺骨的冷。

一股寒意从陆恒的背上窜起,他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

他陆恒在朝中虽然有点身份,可这点官威在裴凌州面前,本不值一提。

“首……首辅大人。”

陆恒喉咙发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想缓和气氛。

“下官……下官在处理点家事,没想到惊动了大人,实在罪过。”

“家务事?”

裴凌州念着这三个字,语调平平。

他抬脚走上台阶,皂靴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让陆恒的心一抽一抽的。

每走一步,陆恒都觉得那股压力更重一分。

等裴凌州在他面前停下,那股气势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接着,裴凌州很自然地侧过身。

他高大的身影,正好把沈清婉完全挡在身后,隔开了陆恒的视线。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了身前这个挺拔的背影上。

月白色的鹤氅上绣着银线流云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之前让她作呕的龙涎香气,好像被一股更清冷的气息冲散了。

是她梦里闻到过的沉水香。

她原本发颤的身体,被这股熟悉的香气包围,竟然慢慢安稳下来。

“据本官所知。”

裴凌州抬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依旧淡淡。

“沈娘子月前就签了和离书,跟陆家再没关系。我大周律例写着,夫妻和离,一别两宽,婚嫁各不相。”

“陆大人身为命官,是打算知法犯法,还是觉得大周的律法,管不到你陆家后院?”

他说话很慢,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在宣判。

陆恒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耳朵都红了。

他想反驳,想说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想说和离书没过官府不算数。

可话到嘴边,一看到裴凌州那双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所有的底气和叫嚣瞬间就没了。

在当朝首辅,大理寺卿裴凌州面前谈律法,他本不够格。

更何况,街上这么多人看着。

他今天要是敢强行认亲,明天御史台弹劾他仗势欺人,藐视国法的折子,就能堆满皇上的桌子。

“下官……不敢。”

陆恒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越过裴凌州的肩膀,狠狠瞪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沈清婉,但还是不得不在权势面前低头。

“既然不敢,还不退下?”

裴凌州的声音依旧很淡,却多了几分寒意。

“还是说,陆大人想跟我去一趟大理寺,坐下聊聊什么是官威,什么是体统?”

大理寺三个字一出来,陆恒身子一晃,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谁不知道大理寺是裴凌州的阎王殿,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下官……下官这就告退。”

陆恒深吸一口气,最后阴狠地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婉记的招牌。

他猛地一甩袖子,拨开人群,狼狈地钻进了自家马车。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尾。

看热闹的人见主角走了,又被裴凌州冷淡的目光一扫。

众人只觉得脖子发凉,识趣地散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铺子,终于又安静了。

沈清婉整个人虚脱似的靠在柜台上,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低着头,呆呆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上面一道指痕已经发青。

手腕辣的疼,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捏着一个青釉小瓷瓶,动作轻柔,将它稳稳放在了柜面上。

“早晚各敷一次,可以化瘀。”

裴凌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大概是没了外人,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带上了一丝低哑。

沈清婉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正好对上裴凌州低头看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细碎又温柔的光。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红肿的手腕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似乎想碰一下,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他伤到你了。”

是陈述句。

平静的语气里,压着一丝火气。

沈清婉心里一跳,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缩,躲开他灼热的视线。

她声音很轻:“多谢大人解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婉婉。”

裴凌州忽然轻叫了她一声。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沈清婉的心猛地一颤。

“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他看着她躲闪的样子,眼底划过一声轻叹,声音更柔了些。

“这京城麻烦事多,但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沈清婉猛地抬头,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里面的情意太浓,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份情意,她接不住,也不敢接。

她只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满身是伤。

而他,是万人敬仰的当朝首辅。

他们之间身份差距太大,隔着世俗礼教,本不可能。

“大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划清界限。

可看到他因为隐忍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所有疏远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裴凌州没有再她。

他只是那么深深地,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外热闹的街景,淡淡留下一句:“这几天,铺子内外要是有闲话,你不用理。安心做你的生意。”

话音落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就走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只留下柜台上一只小小的青釉瓷瓶,和满屋子还没散去的沉水余香。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握住那个小瓷瓶。

瓶身好像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瓶子传过来,有点烫手。

一直烫到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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