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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笑笑推开沈却寒家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只有阳台的窗户开着,傍晚灰蓝色的天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沈却寒坐在那片光斑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穿白大褂,也没穿家居服,只套了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模糊不清。

林笑笑关上门,鞋也没换,径直走到茶几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弦音阁带回来的名片,放在那几张泛黄的纸旁边。

名片雪白,字迹潦草凌厉。纸张焦黄,字迹工整古拙。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碰撞。

沈却寒没动,也没回头。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远处楼房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

“我问了。”林笑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哑,“那个虞老板说,这叫‘跨界引魂玉’,是成对的。另一块……”她顿了顿,“在你那儿,对吗?”

沈却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依旧没回头,但林笑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她还说,”林笑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分量,“这种玉是给穿梭不同世界的人用的。为了防止魂体在穿越过程中迷失,或者……消散。”

她停下来,等沈却寒的反应。

但沈却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模糊的灰色里。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还说,”她看着沈却寒的侧脸,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佩戴者之间会有共鸣。他那边出事,我这边就有感应。反过来也一样。”

沈却寒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林笑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林笑笑看不懂的情绪——像深潭底下搅动的泥沙,浑浊,沉重。

“所以,”林笑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雨夜那晚,你手腕上的伤,是因为我疼,所以你替我把疼转移过去了,对吗?”

沈却寒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神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还有那些梦,那些记忆碎片,玉佩的共鸣……”林笑笑一口气说完,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都不是巧合,也不是幻觉,对不对?”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还有客厅角落里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过了很久,久到林笑笑以为沈却寒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

一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却像有千斤重。

林笑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这点疼比起口翻涌的情绪,微不足道。

“你早就知道。”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却寒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橘黄色的,一片一片,像洒在地上的碎金子。

“知道一部分。”她纠正,声音依旧很低,“从第一次碰到你的玉佩开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那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来。悬崖,风雪,剑穗……还有你。”她说“你”的时候,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炼器堂笨手笨脚的样子,在藏书阁睡着流口水的样子……”

林笑笑耳朵一热,但没打断她。

“我开始以为是幻觉,是压力太大。”沈却寒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但后来,那些记忆越来越清晰,连细节都分毫不差。还有灵力……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苏醒,像沉睡的火山,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喷发。”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我查过资料,医学的,非医学的,玄学的,迷信的……什么都查。但找不到解释。”她放下手,声音更低了,“直到看到爷爷留下的这些。”

她指了指茶几上那几张泛黄的纸。

林笑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纸张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但墨迹已经有些晕开,模糊不清。她凑近一点,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字眼:“炼气”、“周天”、“丹田”、“蚀魂咒”……

“蚀魂咒?”她念出这三个字,抬头看向沈却寒。

沈却寒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她伸手,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推到林笑笑面前。

纸张更黄,破损也更严重,边缘甚至有几个虫蛀的小洞。上面的字迹勉强能辨认:

“……蚀魂者,咒入骨髓,噬魂蚀魄。中者初时体弱神衰,久则气血枯竭,百病丛生,终至魂魄离散,身死道消。此咒阴毒,施者必损阴德,然中者若无解,则生生世世,轮回不绝,直至魂飞魄散……”

林笑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冰凉。

“你……”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觉得我……是这个?”

沈却寒没说话,只是从T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之前那个写满医学记录的文件夹,而是一个更旧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她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推到林笑笑面前。

是林笑笑的病历复印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各种医学术语,检查指标,治疗方案……但在某些旁边,有用红笔画的圈,还有细小的批注。林笑笑看不懂那些批注,但她认识沈却寒的字迹——工整,刻板,像印刷体。

“胃癌晚期,多发转移,常规治疗无效。”沈却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但你的症状,和医学教科书上描述的……不完全一致。”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病历的某一行:“疼痛发作没有规律,与肿瘤负荷不成正比。止痛药效果时好时坏。还有……”

她又翻了一页,指尖移到另一行:“这些指标,波动得没有逻辑。像有什么东西在扰,在侵蚀,但又不是癌细胞。”

林笑笑盯着那些红笔画的圈,盯着那些细小的批注,盯着沈却寒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口那块玉佩又开始发烫,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你觉得我不是得了癌症,是中了……咒?”

“不是觉得。”沈却寒合上病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是确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你的梦里,那个悬崖……我后来想起来了。不是意外。是有人……对我下了咒,你替我挡了。”

林笑笑呼吸一滞。

脑子里闪过那些碎片——风雪,悬崖,染血的剑穗,还有口炸开的剧痛。原来那不是意外,是替人受过。

“蚀魂咒一旦种下,除非找到施咒者本人,或者用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拔除,否则……会跟着魂魄,一世一世,直到魂飞魄散。”沈却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林笑笑耳朵里,“现代医学治不了魂魄上的伤。你吃的药,做的化疗,只是在拖延时间,治标不治本。”

她说完,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灯火更亮了,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蓝绿黄,把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污染。客厅里却越来越暗,沈却寒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像两点寒星。

林笑笑盯着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盯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口那块玉佩烫得像要烧起来,那股温热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流进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沉甸甸地压着。

她想起雨夜那晚,沈却寒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周身那些狂暴的青光,想起她手腕上那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勒痕。

想起那句“你看到了”。

想起那句“这不是幻觉”。

想起苏晓说的“她绝对对你有意思”。

想起沈医生递过来的汤圆,想起她在深夜的走廊里说“你的画……我收着”,想起她拍在自己肩上的、轻得像羽毛的手,和那句“先活下去”。

无数个画面,无数个瞬间,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沈却寒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

“……所以,”林笑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才说要‘试试’?”

沈却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虞老板说,玉佩的能量有限,用一次少一次。”林笑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分量,“她还说,如果真想治愈,得回到……‘受损的地方’去,找到源,要么修补,要么彻底了结。”

她顿了顿,看着沈却寒的眼睛:“‘受损的地方’,是那个悬崖吗?是……沧澜界吗?”

沈却寒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回答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东西,像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想要破水而出。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不在乎。她盯着沈却寒,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回去,能找到办法吗?能……治好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死寂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沈却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她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两张纸——一张雪白的名片,一张焦黄的旧纸。然后她抬起手,用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描摹着旧纸上那些模糊的字迹。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手抄本不全,很多地方缺失了。关于蚀魂咒的记载,只有症状描述,没有解法。”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停在“魂飞魄散”四个字上。

“但这是唯一的线索。”她说,抬起头,重新看向林笑笑,“留在这里,你只能等。回去……至少有机会。”

林笑笑没说话。她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人间。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想起医院里那些苍白的天花板,想起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想起止痛药失效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想起医生每次查房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母亲背着她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梦里那个悬崖,想起风雪里递过来的、染血的剑穗,想起沈却寒雨夜失控时那双痛苦的眼睛,想起她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勒痕。

想起那句“先活下去”。

“沈医生。”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却寒看着她。

“如果回去,”林笑笑问,“你会陪着我吗?”

沈却寒的瞳孔,很细微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会。”

一个字,斩钉截铁。

林笑笑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尽头的光。

“那……”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很亮,“我们试试。”

沈却寒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把她眼里的情绪照得模糊不清。有挣扎,有犹豫,有恐惧,但最后,都沉淀成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好。”

她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本更旧、更破的线装书。

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甚至有些残缺。她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摊开在茶几上。

“虞老板说得对,玉佩能量有限。”她说,手指点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和图案,“手抄本里提到过一种方法,可以用两人的灵力和玉佩共鸣,短暂打开通道。但需要特定的时辰,月圆之夜,子时阴阳交汇的时候,效果最好。”

林笑笑凑过去看。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图案也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画的涂鸦。但在那些涂鸦旁边,有沈却寒用红笔做的批注,工工整整,写着“灵力引导”、“心神合一”、“切忌强求”……

“今天是初七。”沈却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十五还有八天。”

八天。

林笑笑盯着书页上那些鬼画符,脑子里闪过虞老板那句话——“想清楚后果”。

“如果失败了,”她问,“会怎么样?”

沈却寒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手抄本上没写。但虞老板说,玉佩能量耗尽会碎裂。如果通道打开失败,灵力反噬……”她顿了顿,“轻则神魂受损,重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笑笑没再问。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书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纸张粗糙,墨迹晕开,触感像摸到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那就试试。”她说,抬起头,看向沈却寒,“反正……”

她没说完,但沈却寒听懂了。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不如赌一把。

沈却寒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久到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咚,咚,咚,响了十二下。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书页,而是越过茶几,握住了林笑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握得很紧,紧到林笑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还有那些细小的、刚愈合的伤口。

“那就试试。”

她重复了一遍林笑笑的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稳,且深。

林笑笑反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传递,从冰凉到温热。

口的玉佩又开始发烫,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像困倦的眼睛,在黑暗里半睁半闭。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旧书,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下,泛着焦黄的光。

两个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悬崖边,也是这样两只手,握着一枚染血的剑穗,在生死边缘,传递着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温度。

这一次,她们握住的,是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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