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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汉高是晚上九点来的。

他从正门进来。门外的两个执行部警卫恭恭敬敬地让到两边——汉高家族在秘党里的辈分摆在那里,就算元老会下了禁令,也没有哪个小辈敢拦他。

汉高不是胖,是大。宽肩膀,厚膛,整个人像是用一整块橡木刻出来的。棕色皮夹克,工装靴,腰间鼓着一块——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像是在抗议。

“加图索家的。”汉高的声音低沉,带着美国中西部的口音,说话像嚼石头。”庞贝说你被关起来了。”

“你来不只是看看。”恺撒说。

汉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颗。

银色的弹壳,擦得很亮。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用针尖一样细的笔迹刻上去的。恺撒认出了那个笔迹。

昂热·弗拉梅尔。

“弗拉梅尔昏迷前留的。”汉高说。”上面写着’当你需要的时候,来找我’。他昏迷着。所以我来找你。”

芬格尔蹲在壁炉旁边烤火。从管道里爬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打喷嚏,鼻子冻得通红。他抬头看了汉高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像一只在大型犬面前识趣地缩成一团的小型犬。

“元老会吵了三天。”汉高说。”鸽派要谈判,鹰派要强攻,中间派两边和稀泥。最后吵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派一个人去前线。名义是’观察和评估’。”

“他们选了谁?”

“你。”

恺撒没有说话。

汉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纸已经有点皱了,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揉过好几次。

“恢复你的自由和部分执行权限。带一支小队去北西伯利亚。”汉高说。”贝奥武夫在调运一种叫GATES的东西,细节不清楚,但不是什么善茬。你的任务是在GATES到达避风港之前评估局势,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恺撒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字迹潦草,像是在激烈的争吵中匆忙写下的。有几个字被划掉了又重新写,墨迹还叠在一起。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昂热·弗拉梅尔。

笔迹和上的一模一样。

“这份文件是昂热昏迷之前就准备好的。”恺撒说。

不是问句。

汉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果然聪明”之类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恺撒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我接受。两个条件。”

“说。”

“芬格尔跟我一起去。”

芬格尔在壁炉旁边猛地抬起头,试图挺直腰板。蜘蛛网从他头发上垂下来,在壁炉的火光中轻轻晃动,像一条银色的流苏。

汉高扭过头,看了他三秒钟。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他说。

“第二,”恺撒说,”告诉阿尔法,婚约的事我拒绝。不解释,只拒绝。”

汉高站起来。沙发如释重负地弹了一下。

“运输机明天早上六点。学院西侧停机坪。”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恺撒一眼。”别迟到。”

门关上了。

芬格尔从壁炉旁边蹦起来,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我就知道!”

“闭嘴。”

“好的。”

安静了两秒钟。

“但你需要带什么吗?换洗衣服?武器?零食?我在管道里藏了一箱方便面,还有三包辣条——”

“闭嘴。”

“好的好的。”芬格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踩着椅子往通风口爬。爬到一半停了一下。他的上半身已经钻进了管道里,只有两条腿还悬在外面。

“恺撒。”他的声音从管道里传出来,闷闷的。

“什么?”

“那个废物会没事的。”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一小块烧红的木炭从火堆里滚出来,落在铁栅栏上,慢慢暗下去。

“我知道。”恺撒说。

芬格尔的两条腿缩进管道里,铁栅格被从里面拉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沿着管道往远处爬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恺撒独自坐在房间里。

火烧得很低了。橘红色的光缩到壁炉的最深处,只够照亮他的脚尖。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底下压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夹。旧的,边角磨损了。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照片。

诺诺的。

不是什么精心拍摄的照片。都是随手拍的,有的是在食堂,有的是在训练场边上,有的是在走廊里。诺诺在这些照片里都没有看镜头——她大概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有一张她在喝水,纸杯挡住了半边脸。有一张她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有一张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的红头发上,头发的边缘像是着了火。

最后一张是圣诞晚会上拍的。不是那张五个人的合影——是另一张。只有诺诺一个人。她在笑。路明非站在画面外面,举着那只橡皮鸭模仿鸭子叫。声音难听得像在掐青蛙。诺诺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桌子,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恺撒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

她笑得很好看。她不常笑成这样。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底下,关上抽屉。

收拾行李。几件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一把折叠刀。急救包。EVA后门终端。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装下了。他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在门边。

然后他走到壁炉前面,把最后一块柴加进去。火重新旺了一阵,照亮了整个房间。橘红色的光爬上墙壁,爬上书架,爬上那张合影。路明非举着橡皮鸭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恺撒看着那张合影。

他想起了一件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一个很小的、不值一提的画面。某天晚上在社团活动室,很晚了,别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和路明非。路明非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没做完的报告,口水流了一小摊。恺撒站起来准备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然后走了。

第二天路明非把外套还给他的时候,说”你的外套很暖和”。恺撒说”那是定制的羊绒,当然暖和”。路明非说”哦”,然后又说”谢谢”。说谢谢的时候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就这样。没了。

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恺撒关掉了壁炉。火慢慢熄下去,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橘红色一点一点地褪成灰白色。房间暗下来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焊死的窗框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银色光斑。焊点的阴影落在光斑中间,像四颗钉子。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六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停机坪。

天还没亮。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飘出去两尺就散了。一架灰色的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学院的校徽,没有秘党的徽章,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像一只蹲在跑道上的铁皮鸟。

芬格尔已经在了。

他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登山包,包侧面用登山扣挂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双毛绒拖鞋。拖鞋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Hello Kitty。

“你带拖鞋什么?”恺撒问。

“北西伯利亚的地面很冷。”芬格尔一本正经地说。”我的脚很娇嫩。”

恺撒没有理他。走上舷梯,在机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金属座椅,尼龙安全带,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冷金属的味道。机舱里没有暖气,呼出的气是白的。

芬格尔在旁边坐下来,登山包太大,塞不进座位底下,只能抱在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

“听什么?”恺撒问。

“辛纳屈。《My Way》。”芬格尔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深情的表情。”‘And now, the end is near——'”

“别唱。”

“好吧。”

引擎启动了。低沉的轰鸣声从机身两侧传来,座椅开始震动。运输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来,离开了地面。

恺撒看着窗外。

卡塞尔学院在下方慢慢变小。哥特式的尖顶,红砖的墙面,常青藤覆盖的钟楼。几只鸽子被引擎声惊起来,从飞檐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绕了一个圈,又落回去了。

学院变成了一个模型。然后变成了一个图钉。然后被云层盖住了。

恺撒收回目光。

他想起了一件事。

学院某个晚宴上——他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了——诺诺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她平时从来裙子,那天不知道被谁说服的。红色的料子衬着她的红头发和白皮肤,很好看。但她不习惯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僵,像是踩在两竹竿上。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怎么样?”她问。

恺撒想说”很好看”。

但他说出来的是:”鞋跟太高了。你会崴脚。”

诺诺瞪了他一眼。那种她独有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的瞪法。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果然崴了一下。

她稳住了。没有回头。腰背挺得笔直,步子重新踩稳了,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恺撒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

他知道不是因为生气。

运输机穿过云层。窗外忽然亮了——云海在下方铺开,白茫茫的一片,边缘被朝阳染成淡金色。芬格尔在旁边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登山包上,嘴微微张着。耳机里的《My Way》还在放,音量开得太大,恺撒隔着一个座位都能听到辛纳屈沙哑的嗓音。

*And now, the end is near…*

恺撒看着窗外的云海。

北方的天空比南方暗。越往北越暗。那是北极圈的方向。太阳挂在地平线的边缘,发出的光很薄,照不暖任何东西。

云层在下方合拢了。学院消失了。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壁炉的火光,焊死的窗户,墙上的合影,抽屉底下的文件夹。

恺撒转过头,看着前方。

机舱很暗。金属的墙壁在震动,铆钉在微微发颤。前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色的舱壁和舱壁上的应急灯,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像是深海里某种生物的眼睛。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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