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言的存在，像一滴温水滴入冰湖，缓慢而持续地改变着公寓的氛围。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门晨跑。七点四十，带着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回来。温知予起初抗拒，后来发现包子的味道确实清淡适口，豆浆也暖融融的，便默许了这份“进贡”。
晚上，只要两人都没应酬，顾言会下厨做简单的两菜一汤。他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家常味道，却精准地避开了温知予胃不好忌口的食材。
他们很少闲聊。通常是一个在客厅处理工作，一个在房间看剧本或进行表演练习。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像背景音一样存在，逐渐成了习惯。
温知予发现自己不再一回家就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偶尔，在闻到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时，甚至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这天下午，顾言去参加《最好的我们》剧本围读会。回来时，天色已暗，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打开门，发现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知予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眉头紧蹙，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按着胃部。
又发作了。
顾言放下东西，快步走过去，手背很自然地贴上她的额头。有点凉，出着虚汗。
“药吃了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温知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瞬，含糊地“嗯”了一声。
顾言去厨房，发现保温壶里早上熬的粥还剩一些，便热了热，又加了一点点红糖。端过来时，温知予已经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露出穿着丝质睡袍的窈窕曲线。她似乎疼得有些脱力，眼神都是散的。
“喝点热的。”顾言在沙发边坐下，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温知予似乎想躲，但胃部的绞痛让她无力动弹，只能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下。温热的粥滑入食道，确实缓解了些许不适。
喂了几口，顾言放下碗，手很自然地覆上她按在胃部的手背。“别用力按，我帮你揉一下，顺时针，会好受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
温知予浑身一僵。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袍和毯子，他手掌的温度清晰地透过来，灼热、燥、稳定。带着薄茧的指腹，以一种专业而轻柔的力道，在她胃部画着圈。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羞赧和安心的感觉涌上来。她想推开，身体却不听使唤，甚至在那熨帖的暖意和恰到好处的力度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的喟叹。
这声音让她自己耳发烫。
顾言似乎没听见，专注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年轻，却又奇异地可靠。
时间在寂静和细微的摩擦声中流逝。窗外的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愈发静谧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温知予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疼痛似乎被那持续的热度和力道驱散了。
顾言感觉到她手下的肌肉不再紧绷，便慢慢停下了动作。他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虚虚地覆着，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好转。
温知予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胃部的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连的疲惫和紧张似乎也一并被揉散。她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生病时被母亲这样照顾着……
不，不一样。母亲的手是柔软的，而这只手，带着属于年轻男性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和一种……让她心慌的掌控感。
她强迫自己清醒一些，睁开眼。
正好对上顾言低头看她的目光。那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顾言率先移开了视线，同时也收回了手。掌心的温度骤然撤离，让温知予胃部那一小块皮肤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凉。
“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温知予低低应了一声，拉高毯子，盖住自己，也盖住那莫名加速的心跳。
顾言站起身，拿起空碗：“你休息，我去收拾一下。”
他走向厨房，步伐稳，耳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温知予蜷在沙发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水声。胃已经不疼了，但另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却在心口蔓延开来。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她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毯子里。
疯了。她一定是疼疯了，才会产生那种荒谬的感觉。
他只是她的艺人，一个比她小八岁、心思深沉的少年。他们之间只有合约，只有利益。
可是……如果只是利益，他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厨房里，顾言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手腕，试图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躁动。
【情绪档案库：警告！检测到宿主生理性情绪波动：心动指数+15%。分析来源：近距离接触，脆弱情境，保护欲触发，荷尔蒙影响。建议：保持理性，避免情感混淆。】
心动？
顾言关掉水，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的脸。
不，不完全是心动。
是算计成功后的满足？是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还是……在扮演“体贴”角色时，不小心入了戏？
他分不清。
但刚才触及她时，那细腻肌肤下脆弱的颤抖，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依赖，确实像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这不是好兆头。
他需要更冷静，更克制。
擦手，他走回客厅。温知予似乎已经睡着了，毯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顾言站在沙发边，看了她片刻。睡着的她，收起了所有尖刺，眉眼柔和，甚至有些稚气。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像两把小扇子。
他弯腰，将滑落一半的毯子轻轻拉上来，仔细掖好她的肩颈。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温知予在睡梦中极轻地颤了一下，无意识地蹭了蹭毯子边缘，像只找到暖源的猫。
顾言的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他关掉落地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听着窗外渐大的雨声。
计划在推进。
信任在建立。
但有些东西，似乎正在失控。
而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牢牢控住。
黑暗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复杂的弧度。
猎物与猎手的位置，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尤其是在情感的丛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