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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凤鸣楼自沈云阶惨死之后,便彻底封了楼。

白里门板紧闭,黑布封檐,连路过的行人都快步绕行,仿佛那座曾经车水马龙的长安第一戏楼,早已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冢。

可越是阴森,流言便越是疯长。

有人说,每到夜半,戏楼里依旧会响起唱腔,凄凄切切,是苏鸣岐当年被逐出去时唱的那折《寒江碎影》。

有人说,月光斜照戏台时,能看见一道白衣影子水袖翻飞,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

更有人说,沈云阶死时流出来的血,渗进了木板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一到夜里就泛着腥光。

满城惶惶,都道是魅影未散,怨气难平,迟早还要再索人命。

大理寺以苏鸣岐仇定案,对外封了案卷,可我与沐橙风都清楚。

魅影,本从未离开。

苏鸣岐只是台前的鬼,真正的索命人,还藏在暗处。

夜色刚一沉下来,我便换上了一身素色短打,褪去公主裙裳,只留利落劲装。长发高束,露出线条净的侧脸,腕间那道旧疤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公主,真的要今夜去吗?”侍女捧着披风,声音发颤,“那凤鸣楼现在阴气森森,好多侍卫都不敢靠近,万一……”

“没有万一。”我系好腰间软带,指尖轻轻按过怀中古玉,“越是闹鬼的地方,越藏着活人不敢见光的脏事。”

沐橙风早已在宫门外等候。

他依旧一身白衣,只是今换了更便于行动的劲装,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太医使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挺拔锐利。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清俊得如同寒玉。

他看见我,眸色微微一凝,目光在我利落的装扮上稍作停留,淡淡开口:“公主今,很不一样。”

“查案不是游园。”我迈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总不能穿着公主裙袍,等着凶手来给我行礼。”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扬,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臣明白。”

简单两字,却藏着全然的默契。

我们没有带侍卫,没有乘马车,只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过长街,直奔凤鸣楼。

越是靠近,空气便越是阴冷。

白里尚且还有几分人气,到了夜半,凤鸣楼就像一头蛰伏在长安城里的巨兽,黑沉沉地压在街道尽头,连周围的灯笼都泛着青白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气、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与戏妆香粉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味。

那是沐橙风从沈云阶尸身里验出的枯血草气味。

也是苏鸣岐常年用来调理手指的草药味。

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诅咒。

“按照约定,我从前门绕入,你从后台侧门潜入。”我压低声音,快速布置,“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凶手极有可能不止一人,我们先找证据,再动手。”

“公主小心。”沐橙风轻声叮嘱,“若遇见黑影,不要硬碰,我会立刻赶到。”

我点头,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凤鸣楼的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耳边阴恻恻地笑。

一踏入后台,一股阴冷的风便扑面而来。

四周挂满了戏服,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在风里轻轻飘动,一张张脸谱挂在墙上,眉眼狰狞,有的嘴角上扬,像在诡笑,有的双目圆瞪,像在死死盯着闯入者。

地上还散落着未收拾净的戏词、碎布条、胭脂盒,一片狼藉。

沈云阶死在这里之后,戏班的人吓得一哄而散,只留下这满室阴森。

我放轻脚步,一步步往里走。

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按照之前小戏子的供词,苏鸣岐就是在这里,与那个神秘黑衣人见面,拿到了那瓶致命的禁药。

也是在这里,他布置了机关,藏好了水袖中的利刃,等着沈云阶登台。

我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化妆台、衣箱、帷幕、暗格……每一处都可能藏着线索。

突然,一阵极轻极细的唱腔,从戏台方向飘了过来。

凄凄切切,婉转哀怨。

“寒江雪,孤影裂,一曲声断人肠绝……”

是苏鸣岐的那折《寒江碎影》。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脚步猛地顿住。

苏鸣岐早已被关入天牢,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唱戏的是谁?

是那个黑衣人?

还是……另一个帮凶?

我屏住呼吸,缓缓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匕,一点点朝着戏台方向靠近。

帷幕厚重,遮住了戏台,只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昏光。

唱腔越来越近,就在帷幕后面。

风一吹,帷幕轻轻飘动,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

白衣,水袖,长发垂落。

和传闻中的魅影,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掌心微微出汗。

现代刑警的本能让我冷静,可这晚唐深宅的阴森诡异,还是让我心头一阵阵发紧。

我猛地伸手,一把拉开帷幕。

戏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白色戏服挂在台中央,被风一吹,水袖翻飞,像有人在舞动。

唱腔还在继续,却不是从戏台上传来的。

而是从头顶。

我猛地抬头。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如同鬼魅。

“谁!”我低喝一声,纵身跃上戏台。

就在这时,戏楼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所有光线瞬间被隔绝。

一片漆黑。

阴风骤起,唱腔陡然变得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

“公主!”

沐橙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他也被困住了。

我心头一沉。

中计了。

我们不是来埋伏凶手的,是凶手故意引我们来这里,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黑暗中,无数道风声朝着我袭来。

不是鬼魅,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我立刻挥起短匕,格挡反击。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对方手里拿着的,也是利刃,而且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我在现代接受过格斗训练,可在这狭窄黑暗的戏楼里,视线受阻,本无法完全施展。

只能凭借听觉与直觉,勉强抵挡。

“噗——”

刀锋擦着我肩头划过,衣袍瞬间破裂,一阵刺痛传来。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公主!”沐橙风的声音更近了,他在朝着我这边赶来,“屏住呼吸,他们点燃了迷烟!”

我猛地一怔。

一股淡淡的甜香悄然钻入鼻腔。

是迷香!

和废殿那夜,偷袭我的黑影所用的迷香,一模一样!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连环局。

废殿、戏楼、鬼神、魅影……全都是同一个势力布下的局。

他们要我,要沐橙风,要将所有追查十年前真相的人,全部灭口。

我立刻屏住呼吸,后退几步,靠在柱子上,快速调整气息。

可还是晚了一步。

头晕目眩的感觉迅速袭来,四肢微微发软,眼前的黑影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唱腔还在耳边回荡,凄厉婉转,像一首催命的歌谣。

“受死吧。”

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苏鸣岐,不是戏班的人。

是那个神秘黑衣人!

他终于现身了。

一道冰冷的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我的心口直刺而来。

避无可避。

我闭上眼,准备硬受一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砰!”

一声闷响。

一道白色身影猛地扑到我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是沐橙风。

“沐橙风!”我失声惊呼。

他浑身一颤,白衣瞬间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可他却没有回头,只是牢牢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冷厉如冰:“不准碰她。”

月光不知从何处破开黑暗,斜斜照在他身上。

白衣染血,身姿挺拔。

他明明已经中刀,明明气息不稳,却依旧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炸开无数碎片。

十年前。

戏楼后台,也是这样黑暗。

也是这样冰冷的刀锋。

一个小小的男孩,将小小的女孩护在身后,用稚嫩的肩膀,挡住所有伤害。

“别怕,我保护你。”

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义无反顾。

尘封十年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保护我。

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记不记得,他都会挡在我身前。

“找死!”黑衣人阴冷一喝,再次挥刀。

沐橙风咬紧牙关,转身拉着我,纵身跃开。

可他后背伤口太深,鲜血不断涌出,动作明显迟滞了几分。

“你快走!”我急声道,“我来拦住他,你先出去叫人!”

“要走一起走。”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我说过,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迷香的效果越来越强,我视线越来越模糊,可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心头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不能倒下。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受伤。

十年前没能记住的守护,十年后,我要亲手守住。

“一起了他们!”黑衣人冷喝。

黑暗中,几道黑影同时朝着我们扑来。

沐橙风将我往他身后一藏,独自迎了上去。

白衣在黑暗中翻飞,鲜血不断滴落。

他明明只是个太医使,明明不擅长武功,却为了我,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抵挡数名手。

“沐橙风!”我目眦欲裂,强忍着头晕目眩,挥起短匕,冲了上去。

我是现代刑警,我查过无数凶案,我见过无数血腥,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绝不会。

匕首划破黑暗,精准刺向最靠近沐橙风的一名手。

那人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其余手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公主,竟然会动手人。

“了她!”黑衣人怒喝。

就在这时,戏楼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月光倾泻而入。

我提前安排好的暗卫,终于赶到。

“保护公主!”

数十名暗卫涌入戏楼,瞬间将所有手团团围住。

黑衣人脸色一变,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想逃。

“想走?”我冷喝一声,“留下命来!”

沐橙风强撑着伤势,纵身一跃,拦住黑衣人的去路。

白衣染血,气势却丝毫不减。

“你到底是谁?”我步步紧,声音冷厉,“十年前废殿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沈云阶到底知道什么秘密?玉佩在哪里?”

黑衣人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我们,一言不发。

“不说也无妨。”我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暗卫一拥而上,准备将黑衣人拿下。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突然惨笑一声,猛地咬破了口中藏着的毒囊。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他身体一软,当场毙命。

死了。

又一个灭口。

我心头一沉。

每次快要接近真相,关键证人就会离奇死亡。

废殿如此,戏楼亦是如此。

幕后之人的手,伸得太长,也太狠。

“公主……”沐橙风声音一弱,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沐橙风!”我慌忙冲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整件白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我没事……”他虚弱地开口,抬手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别哭……”

“谁哭了。”我声音发颤,立刻将他打横抱起,“不许有事,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有事。”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昏死过去。

我抱着他,大步走出凤鸣楼。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戏楼里的阴森诡影,凄厉唱腔,血腥戮,都被抛在身后。

可我知道,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黑衣人死了,可幕后主使还在。

禁药来源不明,玉佩下落不明,十年前的真相依旧藏在黑暗里。

沐橙风为我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我站在长安街头,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心头一片冰冷。

鬼神魅影,血腥仇,连环布局,灭口灭口再灭口。

你们吓不倒我。

更不退我。

从今起,我柳梦雪,不再是被动追查的公主。

我会以血还血,以止。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不管他布下多么恐怖的局。

我都会一一揭开。

我会治好沐橙风,会陪他一起,找回所有被遗忘的记忆。

会让所有沾满鲜血的凶手,血债血偿。

凤鸣楼的魅影,今夜之后,再也不能作祟。

十年前的冤屈,十年后的真相,我必定亲手照亮。

我抱着沐橙风,一步步走向皇宫。

白衣染血,月色凄冷。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凄厉婉转的唱腔。

可这一次,我不再有半分恐惧。

因为我怀里抱着的,是我在这个时空,最想守护的人。

也是守护了我十年的人。

旧怨藏祸心,夜伏伴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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