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把人晒得发蔫。
刘志坚从地铁口出来,擦了把汗,抬头看面前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三十七层,门口挂着铜牌——“远航科技”。他站在旋转门外没进去,先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回。
二十八岁,这是他今年第七次面试。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昨晚又没睡好。这三个月他投出去一百八十二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也都是“不合适”。有家公司HR直接说:“你上一份工作只了一年半,稳定性不太够。”
他没反驳。他没说的是,那家公司是倒闭的,不是他走的。
面试时间是十点,他九点一刻就到了。提前四十分钟,这是他最近的常态——早到总比迟到强。
前台让他填表。表格上有“期望薪资”一栏,他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了个“面议”。旁边那栏“离职原因”,他写了四个字:公司解散。
“刘志坚?”
他抬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茶水间门口。
“我是技术总监,姓周。”
刘志坚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汗。
面试在会议室里进行。对面坐了四个人,周总监旁边是个年轻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再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工牌应该是总工程师。
“先做自我介绍吧。”
刘志坚深呼吸,开始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哪年毕业,做过什么,擅长什么技术栈。他语速不快,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说到一半,周总监打断他:
“你之前做过的那套订单系统,并发量多少?”
“峰值三万五。”刘志坚说,“用了分布式缓存,读QPS能到十万以上。”
“遇到雪崩怎么处理?”
“限流加降级,核心业务保活,非核心熔断。”
周总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刘志坚一一作答,越答越顺。这些事他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那个年轻姑娘在笔记本上敲字,敲得很快。
老头突然开口:“你简历上写的那个库存优化,是你主导的?”
“是。”
“讲讲。”
刘志坚讲了。从业务痛点讲到技术方案,从数据模型讲到落地效果,最后压测数据是多少,上线后库存周转率提升了多少。他讲得细,老头听得认真,听到关键处还追问了两句。
问完之后,老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周总监看了眼手表,面试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你上一家公司……”
“解散了。”刘志坚说,“去年十二月,资金链断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你这一年多……”周总监斟酌着措辞,“是怎么过来的?”
刘志坚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道疤,是上个月搬家时划的——帮朋友搬家具,挣了三百块。
“投简历。”他说,“一直在投。也过些零活,写小程序、做。能养活自己。”
他没说送外卖的事。那段时间太短,不值一提。
周总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二十八岁。”他说,“技术底子好,人也踏实。之前那家公司的事不是你的问题。”
刘志坚愣了一下,没说话。
周总监站起来,伸出手:“感谢你今天来,后面HR会联系你。”
刘志坚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出了汗。
——
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下午,他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座机。
他关掉火,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起来。
“喂?”
“刘志坚先生吗?我是远航科技HR。”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是嘈杂的车流声。
“对,是我。”
“周总监对您印象很好,想跟您确认一下薪资。您填表时写的面议,具体有数字吗?”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上一份工作是一万五,那是去年的行情。现在……
“一万二吧。”他说。说出口又觉得是不是要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先生。”HR的声音很客气,“我们这边据您的能力和经验,定了另一个数字。您方便听一下吗?”
他攥紧了手机。
“我们给您的offer是月薪两万五,十三薪,试用期全额。您看可以接受吗?”
两万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能再说一遍吗?”
HR笑了,很轻的笑声:“两万五,试用期不打折。您什么时候能入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先生?您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发哽,“我在。”
“那入职时间您看?”
“随时。”他说,“我随时都可以。”
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站在窗边。面在锅里坨了,他没管。他推开房门,走下楼梯,出了楼门,在路边找了个花坛,蹲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开始抖。
一百八十二份简历。十七分钟的拒绝邮件。凌晨四点刷新的招聘网站。HR那句“稳定性不太够”。交完房租卡里只剩八百块的时候。房东催租的短信。女朋友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时他说快了快了。
他把这些全哭出来了。
路过的人扭头看他一眼,走过去了。没人停下来问。这个城市里蹲在路边哭的人太多了,不稀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抹了把脸。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有条未读微信,女朋友发的:“面试有消息吗?”
他没回。
他翻开通讯录,往下划,划过几个朋友,停在一个名字上——“爸”。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上次给家里打电话是两周前,妈接的,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快了,正在面一家不错的。妈说那就好,别急,慢慢找,钱够花吗?他说够。妈说不够跟家里说。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卡里还剩四百块。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了。
“志坚?”是妈的声音,“咋这时候打电话?”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正常。
“妈。”
“哎,咋了?”
“我……我面试过了。”
那边愣了一下。
“啥?”
“面试过了。上市公司,月薪两万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抖:“真的?”
“真的。”
“两万五?一个月?”
“嗯。”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妈在那边喊,声音越来越大,“儿子面试过了!两万五一个月!”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响,有脚步声,然后是爸的声音:“啥?多少?”
“两万五!儿子说的!”
爸接过电话,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志坚啊,是真的?”
“真的,爸。刚接的电话。”
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
就这两个字。但刘志坚听出那个“好”字后面的东西。他爸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小时候他考第一,爸就说“好”。他考上大学,爸说“好”。他毕业找到工作,爸说“好”。现在也说“好”。
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妈又把电话抢过去:“儿子,你吃饭了没?钱够花不?这工作累不累?”
“妈,不累。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爸高兴坏了,刚才还在那抹眼睛,我跟你讲……”
“谁抹眼睛了!”爸在旁边喊,声音有点急,“你净瞎说!”
刘志坚听着他们拌嘴,嘴角翘起来。眼眶又热了。
“妈,我回头再给你们打,面要坨了。”
“好好好,你快去吃,快去。”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蹲在那儿,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阳光还是那么烈。花坛里有只麻雀在跳,跳两步,停下来啄啄地,又跳两步。
他看着那只麻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八岁,他在这座城市里终于又站稳了。
远处有洒水车开过来,放着《兰花草》的音乐。水雾在阳光下闪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他站起身,往楼里走。
面坨了也能吃,加点水煮煮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