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极光散去时,凌易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活着”的重量。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而是另一种东西——那东西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每流过一处,那里的血肉就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某个亘古的呼唤。
全球易阵。
一百零八处节点,同时在他意识中亮起。
他能“看见”昆仑山巅的积雪,感受到那积雪下深埋的岩层中,地脉之气如巨龙翻身;他能“看见”天山冰洞里那口泉眼,金色的光芒正透过千年寒冰,向四周扩散;他能“看见”泰山脚下那座小小的石桥,桥下的河水中,有鱼在游,有虾在跳,有看不见的能量在流淌。
他甚至能“看见”京华城。
那座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张巨大的、透明的网。网线上有光点在流动——那是城市里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盏灯,每一条路,共同构成的能量脉络。有的光点亮一些,那是生命力旺盛的人;有的光点暗一些,那是老人或病人;有的光点在微微颤抖,那是——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异常”。
他顺着那道颤抖的光点“看”过去,穿越重重建筑,穿越无数街道,最终落在一个地方——
京华西郊,一座废弃的工厂。
工厂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周身有一层极其微弱的黑雾,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凌易的意识刚触及那层黑雾,那女人猛地抬起头。
隔着几十里,隔着无数建筑,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凌易的方向。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像是恨意,又像是……求救。
然后,那层黑雾猛地扩散,将他意识的一角包裹进去。
凌易的身体剧烈一震。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那缕意识传来,沿着看不见的连线,瞬间蔓延到他全身。那寒意不是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所有记忆,所有活着的证据。
他猛地切断那道意识。
寒意消失了。
但那种“空”的感觉,还残留在他心底,像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月神还在沉睡。那只眼睛也没有动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南极的冰盖上,望着北方,久久不动。
三天后,京华。
凌易站在那座废弃工厂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工厂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的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大洞,正好容一个人钻进去。门口长满了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很普通的地方。
京华周边有无数这样的废弃工厂,九十年代国企改制时倒闭的,二零零八年奥运会前搬迁的,三年前环保督查时关停的。它们像一个个伤疤,散落在城市的边缘,无人问津。
但凌易能感觉到,这座工厂下面,有东西。
不是地脉节点那种磅礴的能量,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存在。它藏在地下十几米深处,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呼吸很轻,但确实在呼吸。
他钻过铁丝网,走进工厂。
厂区很大,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长出来,有的已经半人高。几只野猫蹲在废弃的卡车顶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也不躲。
凌易顺着感知,向厂区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在一座巨大的车间前停下。
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但那股气息,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凌易深吸一口气,踏进车间。
车间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到处都是废弃的设备——车床、铣床、钻床,锈得不成样子,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
车间中央,有一口井。
不是普通的井。
井口用钢筋混凝土封死了,上面还压着一块巨大的铁板。铁板上焊着密密麻麻的钢筋,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封印。
但那封印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细,只有手指宽,从铁板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裂缝里,有极其微弱的黑雾在飘散,若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凌易走到井边,蹲下身,看向那道裂缝。
裂缝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在那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就是那双眼睛。
三天前,隔着几十里,隔着无数建筑,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此刻,她们的距离,不到三米。
“你是谁?”凌易问。
那双眼睛眨了眨。
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传来。那声音很轻,很弱,像风中的残烛:
“你终于来了。”
凌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在等我?”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三天前,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
凌易沉默了。
三天前,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掌控全球易阵的那一刻。他的意识第一次突破肉身的限制,看到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也是那一刻,他第一次“看见”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
无奈的嘲讽。
“因为我见过你。”那个声音说,“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凌易愣住了。
“另一个人?”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知道这口井下面是什么吗?”
凌易摇摇头。
“是战场。”
那个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三十年前的战场。”
凌易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他还没出生。三十年前,易宗还在,师父还年轻,无艮老僧还没开始守玉泉山,清虚道人还在昆仑山上望着山下的世界。
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三十年前,混沌第一次尝试入侵地球。”那个声音说,“它们选的地方,就是这里。这座工厂,当时还开着,有三百多个工人。混沌使者在井里开了一道门,想从这里进入人间。”
“有人守住了那道门。”
凌易脱口而出:“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说:
“我父亲。”
凌易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会法术,没有道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厂工人。那天上夜班,发现井里有光,就下去看看。结果——”
她顿了顿。
“结果他看见了那扇门。看见了门后面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也想看见他。它们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凌易的眉头皱起。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下面吗?”
凌易没有说话。
那个声音自己回答了:
“因为那东西,传给了我。”
井底深处,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无数的黑雾。那些黑雾从她瞳孔中涌出,在黑暗中翻涌、纠缠、撕咬,像无数条毒蛇在争抢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三十年前,我父亲死了。”那个声音说,“死之前,他把那东西封印在自己体内。但他不知道,那东西会遗传。他死后三年,我开始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门。”那个声音说,“到处都是门。墙上有门,地上有门,天上有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东西在看我。它们一直在看,一直在看,看了整整二十七年。”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躲了二十七年。从京华躲到外地,从外地躲回京华。换过十七份工作,搬过三十三次家。但那些门,一直跟着我。不管我去哪里,它们都在。”
“直到三年前,我找到了这里。这座工厂,这口井。我父亲死的地方。”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跳下来了。”
凌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问这个什么?”
凌易没有解释,只是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沈溪。溪水的溪。”
凌易点点头。
“沈溪,你愿不愿意上来?”
那双眼睛瞪大了。
“上来?你疯了吗?我身上有那东西,我上去会害死所有人!”
凌易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那东西,我能处理。”
沈溪愣住了。
“你……你能处理?”
凌易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那只小小的眼睛,正泛着淡淡的金光。金光落进井底,落在那双眼睛里。那些涌动的黑雾,在金光的照射下,像雪一样消融。
沈溪发出一声惊呼。
不是痛苦,是——惊讶。
二十七年来,第一次,那些东西在消退。
“你……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颤抖着,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
凌易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那道“空”的感觉。
那是这二十七年来,她每一天的感受。
被那些东西看着,被那些门围着,却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能听见她,没有人能帮她。二十七年的孤独,二十七年的恐惧,二十七年的绝望。
换来的,是此刻这一丝颤抖的希望。
“我叫凌易。”他说,“上来吧。”
井底深处,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黑雾,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泪光。
半个时辰后,凌易站在工厂的空地上,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泥土的女人。
她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沾满了灰。衣服是几十年前的款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老鼠。
但她看着凌易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感激,不是敬畏,不是任何正常的情绪。而是一种——
审视。
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凌易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溪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井底那双眼睛里的嘲讽,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凌易摇摇头。
沈溪抬起手,指着他的口。
“我在想,如果我了你,那些东西会不会永远消失?”
凌易没有动。
沈溪的手,就那样指着他,微微颤抖。
“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对付那些东西。你是唯一的。如果了你,那些东西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有人能对付了?那我这二十七年,是不是就白熬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凌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想我吗?”
沈溪愣了一下。
凌易继续说:“如果你想,可以试试。”
沈溪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看了很久,她忽然放下手,叹了口气。
“算了。你太累了。”
她转身,向工厂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喂。”
凌易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
“我叫沈溪。记住这个名字。总有一天,我会来取你欠我的。”
凌易眉头微皱。
“我欠你什么?”
沈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那些门,还在。”
凌易抬头看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蓝天白云,和午后的阳光。
但在他意识深处,那只小小的眼睛,忽然眨了眨。
然后,他“看见”了。
天空中,有无数道门。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遮天蔽。
它们悬在那里,静静地开着。每一道门后面,都有东西在“看”。
看着他。
凌易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沈溪的方向。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阵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