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上午九点。
苏寒站在华泰证券营业部门口。
这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幕墙上倒映着对面的写字楼和天空的云,扭曲变形,像哈哈镜。
一楼是营业大厅,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嗡嗡的人声和空调的冷气。穿着职业装的人进进出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脚步匆匆,皮鞋敲在地上“嗒嗒嗒”地响,像机关枪。
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T恤——优衣库打折买的,59块,洗得领口有点松。
短裤——地摊货,35块,裤腿磨出了毛边。
人字拖——超市买的,19块9,脚趾缝里还夹着昨晚洗澡没冲净的泡沫。
和周围格格不入。
门口保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还有一点点鄙夷。但没拦他——营业厅又没规定不能穿拖鞋进。
苏寒直接推门走进去。
大厅里冷气很足,凉飕飕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几个窗口前有人在办业务,椅子上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拿着号码牌等着叫号,有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有的在聊天,声音嗡嗡的。
苏寒走到前台。
“我找周经理。”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
二十出头,化了淡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很练的样子。她打量了苏寒一眼——T恤短裤人字拖,二十出头,看着像个学生,又像个送外卖的。
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
“请问有预约吗?”
“有。苏寒。”
小姑娘低头查了查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眼睛忽然瞪大了,像见了鬼。
“苏……苏先生?您稍等,我马上叫周经理!”
她一溜烟跑进里面,高跟鞋敲得地板“嗒嗒嗒”地响,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胶,亮晶晶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远就伸出手,手伸得笔直,像要去握领导的手。
“苏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正是周经理。
苏寒跟他握了握手。周经理的手温热、燥,握得很有力,握完还轻轻晃了两下,像老朋友见面。
被请进里面的VIP室。
VIP室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
真皮沙发,乌黑发亮,坐上去软得往下陷。实木茶几,上面摆着水果盘和茶具,苹果香蕉葡萄,洗得净净,还挂着水珠。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雾缭绕,松树从悬崖上伸出来。茶几下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水凉水都有。
“苏先生请坐,请坐!”周经理殷勤地招呼,手往沙发上一引,“喝茶还是喝水?我这有上好的龙井,刚到的,您尝尝?”
“不用了。”苏寒在沙发上坐下,“直接说正事。”
周经理也不尴尬,笑着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沙发,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好,好。苏先生,您昨天说要开通融资融券账户,我这边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但有几个细节需要您确认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苏寒面前。
纸是A4的,挺括,洁白,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各种条款,各种风险提示,看得人眼晕。
“这是融资融券的协议,您看看。三倍杠杆,授信额度一百二十万。您账户里有四十万,可以融资八十万。利息是年化8.6%,按天计息,只用还本付息,没有其他费用。”
苏寒接过协议,一页一页翻看。
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爬。什么“保证金比例”“平仓线”“维持担保比例”……一堆专业术语。
他没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签哪儿?”
周经理愣了一下:“您……不仔细看看?”
“不用。”
苏寒拿起笔,在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是签字笔,黑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应该是好笔。
周经理接过签好的协议,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
“苏先生爽快!那我这就给您办妥。您今天就要用吗?”
“对。”
“行!您稍等,十分钟就好。”
周经理拿着协议出去了。
苏寒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山水画。
画的是黄山,云雾缭绕,松树从悬崖上伸出来,姿态很倔强。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捷荣技术。
前世那支让他亏钱的。
那是2024年9月初,办公室里都在讨论这支妖股。有人说它要涨到20,有人说它要跌回5块。茶水间里、厕所里、午休时,到处都有人在聊。
他什么都不懂,听同事说“买就对了”,就傻乎乎地冲进去。
买入价:12.50。
第二天,跌停。他盯着屏幕,以为是系统出错了。
第三天,继续跌。他开始慌了,手抖,睡不着觉。
最后他在9.8割肉,亏了两万多。
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
他记得那天走出证券营业部,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一口接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波行情早就结束了,他是去接最后一棒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这支什么时候启动,什么时候回调,什么时候到顶。
苏寒正想着,门开了。
周经理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卡。卡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华泰证券的logo,泛着光。
“苏先生,办妥了。融资融券账户已经激活,您随时可以用。一百二十万资金,三倍杠杆,作方式和普通账户一样。”
苏寒接过卡。
卡很轻,塑料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经理,现在能作吗?”
“能!您要用那边的电脑吗?我们这有专门的交易室,设备齐全,网速也快。”
“好。”
——
交易室比VIP室还大,三十多平。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车流、行人、对面楼上的广告牌。阳光照进来,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
并排摆着三台电脑,屏幕很大,二十七寸的,黑黢黢的泛着光。键盘鼠标都是高端的,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响的那种。
苏寒在电脑前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能转,能调高低,坐着很舒服。
周经理站在旁边,搓着手问:
“苏先生,您看好哪支?我们这边有专业的研究报告,可以给您参考参考。”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递过来。文件用订书机订着,封面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字。
“这是我们分析师最近重点关注的几只票,都是基本面好的。这支是新能源的,最近政策利好;这支是芯片的,国产替代概念;这支是医药的,有重磅新药要上市……”
“不用。”
苏寒打断他,打开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四个字:
捷荣技术
键盘敲下去,“咔嗒”一声。
周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捷荣技术?苏先生,这支……最近波动挺大的。”
苏寒没说话,盯着屏幕。
捷荣技术,当前股价:10.23元。
那四个数字,红红的,像四团火。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价位犹豫了三天。每天打开软件看一眼,想买又不敢买,怕跌。结果三天后涨到12.5,他咬咬牙追进去,然后就被套了。
这一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周经理在旁边继续说,嘴碎得很:
“苏先生,我们分析师不太看好这支票。您看它的K线,最近一直在震荡,没有明确方向。MACD死叉,KDJ也往下走,技术面不太好看。而且它的基本面也一般,市盈率偏高,财报也不好看,营收增长乏力……”
苏寒转过头,看着他。
“周经理,你吗?”
周经理愣了一下:“炒……炒一点,小打小闹。”
“那你信不信,有人能提前知道的走势?”
周经理笑两声,笑得有点勉强:“那怎么可能?要是有这种人,早就成世界首富了。股市要是能预测,谁还上班啊?”
苏寒笑了笑,没解释。
他打开账户,输入资金。
一百二十万,全部买入。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咔嗒”一声。
屏幕上跳出“买入成功”四个字。
成交。
周经理看着那一串数字,眼睛都直了,眼珠子快瞪出来。
“苏先生,您……您全仓了?”
“对。”
“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跌了,您这四十万本金就全没了!三倍杠杆,只要跌30%就爆仓,一分不剩!”
“那就没了。”
苏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卡。
“周经理,三天后见。”
他走出交易室。
身后,周经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
8月17,下午三点。
苏寒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
捷荣技术开盘10.23,上午一直在10.2到10.3之间震荡,像一条死鱼,一动不动。分时图上的线走得跟心电图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但幅度都很小。
他看着那个数字,眼皮都快打架了。
中午吃了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3块5一包,开水一冲,盖盖儿闷五分钟。吃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筷子在碗里搅,面都夹断了。
下午两点,忽然开始拉升。
10.25。
10.30。
10.40。
10.50。
苏寒握紧手机,手心开始出汗,黏糊糊的。
10.60。
10.70。
收盘前半小时,冲到了10.80。
收盘价:10.78,涨5.4%。
苏寒的一百二十万,变成一百二十六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潜水员终于浮出水面。
这才第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浪,还有楼下烧烤摊的烟味,但比屋里闷着舒服多了。
楼下,下班的人流涌出来。电动车、自行车挤成一团,铃铛按得“叮铃铃”响。有人按喇叭,有人骂骂咧咧。小贩推着车出来卖晚饭,煎饼果子、烤冷面、炸串,香味飘上来,混着尾气的味道。
苏寒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坐回床上。
手机忽然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他拿起来一看——林雨薇。
屏幕上那个名字一跳一跳的,像催命符。
他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静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手机还在震,嗡嗡嗡的,隔着床垫都能感觉到。
他没理。
——
8月18,上午九点半。
苏寒又坐在床上,盯着手机。
一夜没睡好,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好,不困。
捷荣技术开盘10.80,直接高开高走。
10.90。
11.00。
11.20。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11.30。
11.50。
上午十点半,涨停。
11.86,封死涨停板。
分时图上的线变成了直线,一动不动。买一的位置上,十几万手封单压着,像一堵墙。
苏寒看着那个涨停板,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就是在涨停板上追进去的。看着封板了,以为还要涨,急急忙忙下单,生怕买不到。手指在键盘上抖,点了好几次才点对。
结果第二天就跌停了。
他记得那天盯着屏幕,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苏寒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一百二十六万,变成一百三十九万。
他看着账户里那串数字,嘴角慢慢勾起。
——
8月19。
这是最关键的一天。
苏寒早上六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了之后变成黄褐色,形状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就那么盯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万一错了呢?
万一前世的记忆出错了呢?
万一蝴蝶效应改变了走势呢?
万一那个“逆天气运”是假的呢?
他越想越睡不着,脆起来刷牙洗脸。
牙刷在嘴里捅,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红血丝,胡茬冒出来一层,像三天没睡觉。
七点,下楼买了个煎饼果子。
蹲在路边吃完,煎饼果子有点凉了,但还能吃。吃完又买了一杯豆浆,热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点。
八点,回到屋里,打开手机,盯着屏幕。
九点十五分,竞价开始。
捷荣技术开盘价:12.50,高开5.4%。
苏寒的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咚的,像打鼓。
九点半,正式开盘。
股价直线拉升,分时图上的线像火箭一样往上窜。五分钟冲到12.90,涨幅8.8%。
然后开始震荡。
12.90。
12.85。
12.80。
12.75。
苏寒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马上又出汗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像有砂纸在磨。
十点整,股价跌到12.60,涨幅只剩6.2%。
苏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前世那哥们儿说的“接最后一棒”的画面又冒出来——他在办公室摔键盘,“啪”的一声,键盘砸在地上,键帽都崩飞了。他脸涨得通红,骂骂咧咧的,嘴里全是脏话。
不会的。
他有逆天气运。
300%的好运加成。
不会错。
他睁开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十点十五分,忽然有大单进场。
一笔五百万的买单,像一颗炮弹,直接把股价从12.60拉到12.90。
苏寒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都缩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笔,第三笔。
十点半,捷荣技术封死涨停——13.06。
买一的位置上,几十万手封单压着,像一堵墙,像一座山。
苏寒看着那个数字,一动不动。
13.06。
比他买入时的10.23,涨了27.6%。
一百二十万本金,三天时间,变成一百五十三万。
他盯着账户里那串数字,一动不动。
1,536,274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一百五十三万。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前世亏掉的那两万多,现在回来了。
前世错过的那些机会,现在抓住了。
这只是开始。
——
第四天一早,苏寒再次走进华泰证券营业部。
这一次,他刚进门,周经理就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灿烂,眼睛都快眯没了。
“苏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VIP室,茶水点心摆了一桌。水果换了一批,火龙果、芒果、山竹,都是贵的。还多了几样小零食,腰果、开心果、巧克力。
周经理亲自给他倒茶,手都有点抖,茶水都洒出来几滴。
“苏先生,您真是太神了!捷荣技术,三天两个涨停,涨了27%!我们这边的分析师都说您是股神转世!昨天开会还在讨论您这笔作!”
苏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有点苦,但回甘。
“周经理,我要。”
周经理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掉桌上。
“清……?苏先生,现在捷荣技术势头正好,今天说不定还能涨……”
“。”
“……好,我马上给您作。”
周经理走到电脑前,开始作。
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得飞快,噼里啪啦响。
十分钟后,所有全部卖出。
账户余额:1,536,274元。
一百五十三万。
三天时间,四十万变成一百五十三万。
周经理看着那个数字,眼睛都红了,眼珠子快瞪出来。
“苏先生,您这作,真是……真是神了!我了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您是怎么做到的?”
苏寒把银行卡收好,站起身。
“周经理,帮我办一下提现。”
“提现?全部?”
“全部。”
周经理愣住了。
“苏先生,您不继续做了?这行情正好啊,一百五十三万,再翻一倍就是三百万……”
苏寒看了他一眼。
“周经理,你信不信,这支下周还会涨?”
周经理一愣:“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的不是几十万,也不是几百万。”
苏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周经理,下周捷荣技术会冲到15块以上。但你别追太高,小心最后一棒。”
门关上。
周经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自语:
“最后一棒……什么意思?”
——
走出证券公司,阳光刺眼。
苏寒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
1,536,274
一百五十三万。
九天前,他卡里只有三万。
九天后,他有了一百五十三万。
翻了五十倍。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一百五十三亿,不是一百五十三万。
苏寒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27天后,这里会变成。
他还有27天。
苏寒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忽然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他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
归属地显示:本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苏寒是吧?”
电话那头是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抽多了烟,又像喝了酒。
“我是德发超市的王德发。听说你赚了不少?一百多万?有空来我店里坐坐,咱们聊聊?”
苏寒的脚步停住了。
王德发。
这个名字像一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
前世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妹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衣服破烂,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王德发扔在地上的那半块面包,沾满了灰尘,还有几个清晰的牙印。
妹妹哭着说:“哥,别吃……那是狗吃过的……”
后来……
后来她死了。
苏寒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但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
他挂断电话。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王德发。
这一世,咱们的账,慢慢算。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苏寒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
城东批发市场。
先去踩个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