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晃了晃,差点摔倒。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他在身后喊我:“清弦!”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你哪天想好了怎么回答我,再来找我。”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养母是个寡妇,心肠好,把我当亲闺女养。她一个人靠给人洗衣裳过子,子紧巴巴的,冬天手裂了口子,用布条缠着继续洗,从没让我饿过一顿。她还是省出钱来送我念了两年私塾。
可我念不进去。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那个晚上,娘被拖走的样子,还有郡主站在台阶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那三十七片碎瓷片拿出来,一片一片地数。
每数一片,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娘,我记得。
数到三十七,天就亮了。
3
我十岁那年,养母也死了。
她是病死的。病了三个月,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没治好。
她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清弦,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往后一个人,要好好活着。”
我把她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对着她的坟磕了三个头。然后我背起包袱,离开了那个村子。
我开始流浪。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我走过很多地方。
有时候给人洗衣裳,有时候给人做饭,有时候在酒楼里端盘子。
不管去哪,我都把那三十七片碎瓷片带在身边,贴身放着。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碎瓷片拿出来,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看。
每一片的形状我都记得,哪片是从左脚拔下来的,哪片是从右脚拔下来的,哪片扎得最深,的时候血溅到了我脸上。
十二岁那年,我流浪到一个叫青州的地方。
那里有个茶楼叫清风楼,生意很好。我在后厨帮忙洗碗,有一天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琴声。那琴声一响,我手里的碗就掉进了水里。
那是我娘弹过的曲子,《昭君出塞》。
我跑出去,看见弹琴的是个老头,满头白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弹完一曲,我追出去问他曲子是谁教的。
他打量了我一眼,说:“那是我徒弟的曲子。我徒弟死了,我把她教的曲子都忘了,就剩这一首。”
我心里猛地一跳。“你徒弟……叫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你叫什么?”
“我叫清弦。”
他沉默了很久。“你娘,是不是叫云娘?”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跟着师父回了他的住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裳,站在桃花树下笑。
是我娘。
师父说,他姓周,年轻时在宫里当乐师,后来出宫,收了我娘做徒弟。我娘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
“你娘后来去了京城,说要供你爹读书。我说京城水深,让她小心。她说,周师父,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考不上。”师父说着,眼眶红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就红了眼眶。“你娘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那天夜里,我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头。“师父,教我弹琴。”
师父扶我起来,看着我的眼睛。“清弦,你学琴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