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的大门关上了。街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串血脚印,在黑夜里泛着暗红的光。
我在墙角蹲了一夜。天亮后,我沿着那串血脚印,一步一步走到城外五里的军营。
我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天里我没合过眼,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第三天夜里,军营里乱了起来,有人喊“有人投河了”。我跑到河边,躲在芦苇丛里。
月光底下,几个人从河里捞上来一具尸体,是我娘。
她浑身肿得发白,脸已经被鱼啃得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衣裳我认得——那是我娘亲手缝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的口被人用刀刻了两个字——“娼妇”。那两个字刻得极深,皮肉翻卷着。
他们把尸体扔在河边,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等他们走远,爬出去,跪在我娘面前。
她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我伸手去合她的眼睛,合不上。我合了三次,三次都合不上。
后来我才知道,人死的时候心里有恨,眼睛是闭不上的。
我没有哭。我只是跪在那里,把她脚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拔下来。
一共三十七片。我用我的衣裳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我站起来,对着军营的方向,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娘,你等着。总有一天,我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你。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郡主看我娘的眼神,那不是看仇人,而是看脏东西的眼神,厌恶里带着快意。
我娘的死,只是因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看上了我爹,觉得我娘不配。就因为这个。
我爹高中探花那天,打马游街,满城少女都去看。
郡主也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相中了我爹,回去就让人去提亲。
可她没想到,我爹拒了婚事,说他已有妻室。
郡主让人去查,查到我娘是个歌女。她气得砸了满屋子的瓷器。“一个卖唱的贱人也配跟我争?”她把我娘抓来,当众羞辱,然后卖到军营。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爹死心。可我爹宁可跪在郡主府前求了三天三夜,也不肯娶她。
她更恨了。“那个贱人有什么好?一个千人枕万人睡的娼妇,也配做探花郎的正妻?我堂堂郡主,哪里比不上她?”
这些话,是我后来从方公公嘴里听来的。
2
我爹是三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时候他已经成了端阳郡主的驸马,住进了郡主府。
他来养母家找我的那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脚上蹬着黑缎面的靴子,和以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红得像兔子。“清弦……”
我低着头,没应声。他走过来蹲下想摸我的头,我偏开头,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不知道郡主会那样对我娘,说他求过郡主,跪了三天三夜,可郡主不肯放人。
我听着,一句话都没说。等他终于停下来,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爹,我娘死的时候,脚上扎了三十七片碎瓷片。你知道那些碎瓷片是哪来的吗?”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郡主摔了茶盏,让人把碎片撒在地上,我娘跪上去的。”
我又说:“你知道我娘被卖到军营之后,受了多少罪吗?她投河的时候,肚子里有三个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