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王春花在说:“德厚啊,这丫头脾气倔,你慢慢劝。这门亲事可不能黄了——那边催得紧。”
我爸说:“你放心,她听话的。”
我坐在硬板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消息。我闺蜜李敏发来的。
“小满,你们厂里催你回来上班了,你啥时候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回?
我怕我回不去了。
3.
第二天,村里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二婶。
二婶端了一盘瓜子进来,坐下就笑。
“小满啊,听说有人给你说了个好人家?”
消息传得真快。
“多好的事啊,人家有钱,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外面打工强一百倍。”
“二婶,我——”
“听你爸的。你爸不会害你。”
第二拨是隔壁周大娘。
“小满,你命好啊。人家条件那么好,多少姑娘排着队呢。你可别不识抬举。”
你命好。
这三个字,从早上到下午,我听了七遍。
第三拨是村长孙大有。
他坐在我家客厅,喝着我爸新泡的茶,跷着腿,表情是那种我很熟悉的“大人物谈事情”的样子。
“德厚,这事我帮你张罗着,保准妥妥的。”
他扭头看我,笑了。
“小满,你爸给你挑的这个人家,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就安安心心嫁过去,以后你们全家都跟着享福。”
全家。
不是我享福。
是全家。
我看着孙大有,又看我爸。
我爸眼睛亮亮的。亮得吓人。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是盯着什么值钱东西的眼神。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我八岁那年,家里养的母猪生了一窝崽。十二头。我爸高兴坏了,天天去猪圈看,喂得精细。
他看那些猪崽的眼神,和现在看我的一样。
那窝猪崽后来全卖了。每头八百块。我爸数钱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我爸的名字下面,最近一次通话记录——七个月前。他打来的。
“这个月钱怎么还没到?”
那是他七个月来唯一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往上翻。
一年里他打了四次电话。每次都是要钱。
我给他打了十一次。其中六次没接。接了的五次,最长一次通话四十七秒。
我翻到相册。
翻了很久,找到一张我妈去年发的全家合照。
过年拍的。我爸坐中间,我妈站旁边,弟弟和他女朋友站另一边。
四个人。
我在城里加班,没回去。
照片拍得挺好。背景是新贴的对联。喜气洋洋。
四个人都在笑。
没有人说:“小满没回来,等她回来再拍。”
一张全家福,没有我。
也没有人觉得缺了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弟弟赵小龙第一次对我笑了。
不是假笑。是那种有好事要发生的、藏不住的笑。
“姐,你嫁过去了,以后我去看你。”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秒。
“你知道我要嫁哪儿?”
“爸说的,嫁个大老板。”他嘿嘿笑,“姐你运气真好。”
运气好。
“那人多大了?”
弟弟愣了一下。
“啊?不知道啊。爸说条件好就行了,年纪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