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技术异化的第一步,是相信一切都可以计算——直到无法计算的东西从星空降临。”)
村口的老榕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树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树像无数条巨蟒盘踞在地面上,有些已经露出泥土,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足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枚闪烁的金币。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是在跳舞。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薄薄的白纱笼罩着整个山谷。老榕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偶尔有露珠滴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远方的钟声,一下,一下。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深浅不一。近处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老人在低声细语。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打翻了的颜料盒。蜜蜂在花丛中忙碌着,嗡嗡嗡的声音和稻浪声混在一起,奏响清晨的交响曲。
李瑶提着篮子从木屋出来,篮子里装着她早上刚摘的番茄和黄瓜。番茄红得发亮,像一盏盏小灯笼;黄瓜还带着刺,顶花带刺,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她沿着山路往下走,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但她没在意。她心里想着昨晚王教授托人带的话:明天有课,讲他这些年研究的东西。
走到村口时,她看见老榕树下已经坐了不少人——不是情感集市的子,但今天有王教授的课。她数了数,已经有二十几个了,而且还有人陆续从村里走出来。
王教授是三个月前来到边缘的。据说以前是中心一所著名大学的哲学教授,教了几十年书,发表过上百篇论文,带过几十个博士。但因为不肯植入神经环,被学校开除了。他在中心待不下去,又不想被送进“再教育营”,就跑到了边缘。谭明收留了他,给他安排了一间空着的木屋。从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会到村口的老榕树下讲课,讲什么技术异化,讲什么人的本质,讲什么爱是一种量子现象。
村里人听不懂,但都爱听。听不懂没关系,听就行了。刘老师说,这叫“开智”,就像种地要浇水一样,脑子也要浇水。
李瑶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篮子放在脚边。旁边坐着小梅,手里捧着一个本子,是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那本子是她去年生时李瑶送的,小梅宝贝得很,走到哪儿都带着。本子的封面已经被翻破了,用胶带粘了好几层。
“李阿姨,今天王教授讲什么呀?”小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李瑶说,“但肯定有意思。”
小梅点点头,把笔记本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那是她记的笔记,虽然好多字不会写,但她用画代替——一个圈圈代表“人”,一条线代表“技术”,一个心形代表“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每一页都画得满满当当,边上的空白处还有她用拼音拼出来的词:ji suan、yi hua、liang zi。
人越来越多。老孙头来了,手里还拿着他那把刷棺材的刷子,一边走一边在腿上刷着,刷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桂花来了,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腐,热气腾腾的,豆香味飘得老远,惹得几个人吸鼻子。二牛来了,找了个角落蹲下,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找谁。翠儿跟在桂花后面,手里也捧着一个本子,是小梅送给她的,本子虽然旧,但她用报纸包了书皮,保护得好好的。
老光赶着他那群羊过来了,羊群在田埂上吃草,他自己往树下一坐,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王瞎子也来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每次讲课都来,坐在最前面,侧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大强把猪刀别在腰后,也晃悠过来了。他本来不爱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听了几次之后,居然听上瘾了。他说,王教授讲的那些,比猪有意思。
刘老师来得最晚,手里抱着一摞书,都是他从中心带出来的。那些书有的很旧,书脊都磨破了,有的还很新,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他把书放在树下,整整齐齐码好,然后坐在旁边,等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去。老榕树下的阴凉越来越清晰,人越来越多,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有坐石头的,有坐木头的,有直接坐地上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挤挤挨挨,像赶集一样。
王教授从村里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像一朵朵小花在舞蹈。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帮上沾着泥点子,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白发翘着,眼镜片上有指纹印,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老榕树下,把搪瓷缸放在一块石头上,环视了一圈众人。他的目光在李瑶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今天人不少。”他说。
大家笑了。
王教授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枯树枝。那树枝有拇指粗,一米来长,表面已经裂,但握在手里很趁手。他用树枝在泥土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然后画了一个圈。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大家看着那些道道和圈圈,不明白。
“这是一。”王教授指着第一条道道,“这是二。”他指着第二条,“这是圆。”他指着那个圈,“最简单的形状,最简单的数字。但也是最复杂的。”
他把树枝递给旁边的小梅。小梅接过来,不知所措地握着,树枝在她手里显得很粗大。
“你们想过没有,”王教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为什么要有数字?为什么要计算?”
没人回答。老孙头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刷。桂花端着的豆腐碗里,热气还在往上飘。
“因为我们需要。”他说,“我们需要知道种了多少地,打了多少粮,养了多少羊。这是好事。但问题是,当我们什么都要计算的时候,我们就忘了什么不需要计算。”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比如,你们谁计算过,你爱你儿子多少?”
老孙头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彻底停了。他看着王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哪能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这么一句。
“对。”王教授说,“这不能算。但中心的人,他们在算。”
他从刘老师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很小,排得很密,像是蚂蚁爬满了纸。有几页上印着复杂的公式,看着就让人头晕。
“这是他们的算法。”王教授说,“他们把人的情感量化,变成数据,然后用来决定你的价值。你爱得越深,你的指数就越高。但问题是,被量化的爱,还是爱吗?”
他念了一段书上的文字:
“情感强度指数计算公式:EI=Σ(α_i× f_i)/ N,其中α_i为情感维度权重,f_i为情感频率因子,N为归一化系数。通过对受试者神经环数据的实时采集与分析,可实现情感的量化评估与预测。”
他把书合上,看着那些人。
“你们听懂了吗?”
大家摇头。
“我也没听懂。”王教授笑了,“这不是人话,是机器话。他们把人的情感,变成了机器能读的数字。然后说,你看,你的爱值这么多。”
他顿了顿。
“但爱能这么算吗?”
老榕树下很安静。连羊群都停止了吃草,抬着头,像是在听。
小梅举起手。
“王教授,那什么是爱?”
王教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像深山里的泉水。
“你问你妈。”他说,“你问她,她爱你多少?”
小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心形,心形旁边写着“妈妈”。
“我妈……在中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小梅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那她一定在想你。”他说,“这就是爱。”
小梅抬起头,眼眶红了。
王教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但很暖。
“你妈在中心,被计算着,被量化着,被异化着。”他说,“但她想你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那些数据,那些指数,那些算法,都挡不住她想你。这就是爱。这是他们无法计算的东西。”
小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洇湿了。她赶紧用手去擦,但越擦越糊,心形变成了一团水渍。
王教授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
他走到老榕树旁边,靠着树,看着远处的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中心。在一所大学教书,教哲学。那时候我也植入过神经环。你们别惊讶,我真的植入过。”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议论。
“那时候我觉得,技术是好东西。它能让你更聪明,更有效率,更成功。我每天看自己的指数,看它涨一点,就高兴;看它跌一点,就焦虑。我以为那就是进步,那就是成功。”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我女儿问我:爸,你爱我多少?我说,百分之百啊。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是百分之百?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对啊,我怎么知道是百分之百?我没办法证明。但我就是知道。”
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从那天起,我开始想这个问题。什么是爱?它能不能被计算?后来我发现,不能。每一次测量,都会改变它。每一次量化,都会失去它。它就像量子态,你看它的时候,它就已经不是它了。”
他从刘老师那摞书里又抽出一本,翻到一页,上面印着:
“量子态坍缩原理:对量子系统的任何测量都会导致系统状态的不可逆改变,测量结果取决于测量方式的选择。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Δx·Δp≥ħ/2,位置与动量的测量精度存在本性限制。”
“你们看。”他指着那些公式,“这是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你看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就改变了它。爱也是这样。你问一个人你爱我多少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在爱了。”
他放下书,看着那些人。
“这就是技术异化。你相信一切都可以计算,于是你开始计算一切。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情仇,都变成了数字。你以为你在进步,其实你在失去。失去那些无法计算的东西。”
他看着小梅。
“比如你等你妈。你等了几年?”
“三年。”小梅说。
“三年。你知道中心的人会怎么计算这个等待吗?他们会说,这是无效时间,没有产出,没有价值。但对你来说呢?”
小梅想了想。
“我想她。”
“对。”王教授说,“你想她。这就是价值。这是他们计算不了的价值。”
他走到人群中间,环视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我们在这里,在边缘,在低指数区,在别人眼里是失败者。但我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我们有彼此,有故事,有记忆,有那些无法计算的东西。”
他指着远处的山。
“那边是中心。那边的人在计算,在量化,在异化。他们以为自己在进步,其实他们在失去。而我们,我们在这里,守着我们最后的东西。”
老孙头突然开口了。
“王教授,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你说你女儿问你那个问题,我想起一件事。”
王教授看着他。
“我儿子也问过我类似的话。”老孙头的声音有点哑,“他小时候问我:爸,你死了以后,会不会想我?我说,我死了怎么想?他说,那我想你怎么办?”
老榕树下安静极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老孙头说,“后来他去了中心,好几年没回来。我想他的时候,就刷棺材。刷着刷着,就不那么想了。”
王教授点点头。
“这就是你的方式。”他说,“你的棺材,你的刷子,你的手艺。这些都是无法计算的东西。中心的人看不懂,但他们懂。”
老孙头低下头,继续刷棺材。刷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下一下,均匀有力。
桂花也开口了。
“王教授,我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翠儿长大。有人问我,你怎么熬过来的?我说,磨豆腐。磨着磨着,就熬过来了。”
王教授看着她。
“你的豆腐,也是无法计算的。”
桂花笑了。
“我磨豆腐的时候,会唱歌。唱年轻时候的歌。那些歌,也是没法算的。”
翠儿在旁边,脸红了。
二牛突然站起来。他走到王教授面前,用手比划了几下。
王教授看不懂,看向李瑶。
李瑶翻译:“他说,他小时候发烧,烧哑了。不会说话,但听得见。他问,哑巴的爱,算不算?”
王教授愣住了。
他看着二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算。”他说,“当然算。爱不需要说话。你爱谁,你自己知道。”
二牛笑了。那是李瑶见过的,二牛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大强也开口了。
“王教授,我猪的。有人说我手上沾血,心硬。但我猪之前,会给猪喂顿好的。别人笑我,我说,你们吃的时候咋不笑?”
王教授看着他。
“你那是尊重。”他说,“尊重生命。这也是无法计算的。”
大强点点头,摸了摸腰后的猪刀。
老光本来在打盹,突然睁开眼睛。
“王教授,我那些羊,每只都有名字。有人说,羊就是羊,取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它们不一样。大白胆子小,二黑脾气犟,三花最听话。”
他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它们听我说话。我说什么,它们都听。虽然听不懂,但听。”
王教授也笑了。
“它们听的不是话,是你的心。”
老光点点头,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王瞎子一直没说话,但王教授知道他在听。
“王瞎子,你呢?”王教授问。
王瞎子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王教授。
“我眼睛瞎了,但心里亮。”他说,“我能听出每个人的脚步声。谁高兴,谁难过,谁有心事,我都能听出来。”
他顿了顿。
“比如李瑶,她今天走路比平时快,心里有事。小梅,她走路轻飘飘的,在想妈妈。二牛,他走路最稳,因为他心里有底。”
大家都愣了。
王瞎子说得对。李瑶确实心里有事——她在想李阳,想他那个便利店,想他会不会来边缘。小梅确实在想妈妈,每天每夜都在想。二牛确实心里有底——因为他喜欢翠儿,翠儿也在看他。
“这就是你们的东西。”王教授说,“眼睛看不见的,心里能看见。耳朵看不见的,心里能听见。这些都是无法计算的。中心的人,他们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算法,但他们看不见这些,听不见这些。”
他走到王瞎子面前,蹲下来。
“你比他们都强。”
王瞎子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小杨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她今年十六岁,是村里最爱学习的孩子。她爹娘都去了中心,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住,每天除了活,就是看书、写字、记笔记。
她突然举手。
王教授看着她。
“小杨,你说。”
小杨站起来,有点紧张。她咽了口唾沫,然后说:
“王教授,您说的技术异化,我懂一点。但我想问,技术本身是不是坏的?如果没有技术,我们还在刀耕火种,那也不行吧?”
王教授点点头。
“问得好。”他说,“技术本身不是坏的。火可以用来取暖,也可以用来烧房子。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人。技术是工具,关键看人怎么用。”
他走回老榕树下,靠着树。
“问题是,当工具反过来定义人的时候,当机器告诉你你是谁的时候,当算法决定你值多少的时候,技术就异化了。你不是在用工具,你是在被工具用。”
小杨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异化了?”她又问。
王教授笑了。
“这个问题,哲学家想了三千年,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我有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
他看着大家。
“当你做一件事的时候,问自己:这件事,机器能不能做?如果能,那就小心了。因为机器会比你做得更快、更好、更便宜。最后,你就会被取代。”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做的事,机器做不了——比如爱一个人,比如等一个人,比如想一个人,比如听一个人走路的声音,比如给羊起名字,比如猪前喂顿好的,比如磨豆腐时唱歌——那你就安全了。那是你作为人的价值。”
小杨在本子上写下:人的价值=机器做不了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王教授。”
老孙头又开口了。
“王教授,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子……量子什么的,能不能再讲讲?”
王教授看着他。
“量子,是物理学里最小的单位。我们研究量子,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你观察它的时候,它就会变。你不观察它的时候,它反而稳定。”
他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这是电子,绕着原子核转。在量子力学里,你没法知道它具体在哪,只能知道它在某个地方的概率。这就是不确定性原理。”
他写下公式:
Δx·Δp≥ħ/2
“看不懂吧?”他笑了,“我也看不懂。但我知道,这个公式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世界不是确定的,不是一切都能算清的。你越想算清楚,你越算不清。”
老孙头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
“就像你爱你儿子。”王教授说,“你越想算清楚你爱他多少,你越算不清。因为爱本身,就是不确定的。”
老孙头点点头。
“好像懂了。”
王教授又画了一个图。
“还有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不管相隔多远,一个动了,另一个也会动。没有信号,没有延迟,没有原因。这是宇宙最神秘的现象,也是最像爱的现象。”
他写下:
量子纠缠态:|ψ⟩=(|0⟩|1⟩+|1⟩|0⟩)/√2
“看不懂吧?”他又笑了,“我也看不懂。但我知道,你和你儿子,就是纠缠的。你在边缘,他在中心,但你想他的时候,他也会想你。这就是纠缠。”
老孙头愣住了。
他想起儿子,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问的那个问题:“爸,你死了以后,会不会想我?”
“他真的会想我吗?”他问。
王教授看着他。
“会的。一定会的。”
老孙头低下头,手里的刷子停了。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就好。”
桂花也问了问题。
“王教授,你说的那个量子,和我们的豆腐有关系吗?”
大家都笑了。
王教授也笑了。
“有关系。”他说,“豆腐是蛋白质做的。蛋白质是分子做的。分子是原子做的。原子是量子做的。所以,你的豆腐,本质上也是量子做的。”
桂花瞪大了眼睛。
“那我的豆腐,也是量子豆腐?”
“对。”王教授说,“量子豆腐。”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桂花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以后磨豆腐,得小心点,别把量子磨坏了。”
王教授笑着摇头。
“磨不坏。量子很顽强。就像你的爱,也磨不坏。”
桂花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翠儿在旁边,小声问:“王教授,那二牛喜欢我,也是量子吗?”
王教授看着她。
“当然是。而且是最纯的量子。因为他说不出来,只能用心想。这种量子,最稳定。”
翠儿脸红了。二牛也脸红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大强也问了问题。
“王教授,你刚才说的那个指数,是怎么回事?”
王教授点点头。
“指数,就是共同体用来评估每个人价值的东西。它据你的工作效率、社会贡献、家庭背景、情感强度,给你打分。分越高,你越有价值。”
大强皱起眉头。
“那我猪的,分肯定低。”
“不一定。”王教授说,“猪也是工作。但问题不在于分高低,在于他们用分来定义你。你分低,你就是失败者。你分高,你就是成功者。但猪的未必比写代码的不成功,种地的未必比当官的不幸福。”
他顿了顿。
“我认识一个程序员,分很高,但每天焦虑,睡不着觉。我认识一个清洁工,分很低,但每天乐呵呵的。你说谁成功?”
大强想了想。
“那当然是乐呵呵的那个。”
“对。”王教授说,“成功不是分决定的。是你自己觉得值不值决定的。”
大强点点头,摸了摸腰后的猪刀。
老光也醒了。
“王教授,你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羊,比我的指数重要。”
王教授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们陪我。我说话,它们听。我唱歌,它们听。我哭的时候,它们也听。指数不会听我说话。”
王教授点点头。
“这就是了。指数是冷的,羊是热的。你要热的,还是要冷的?”
老光笑了。
“当然要热的。”
王瞎子突然开口了。
“王教授,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一件事。”
大家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眼睛还能看见。那时候我在中心工作,给一个大人物当司机。那个大人物,分很高,很有钱,很多人巴结他。但他不快乐。每天板着脸,从不笑。有一次我问他,您怎么不笑?他说,有什么好笑的?”
王瞎子顿了顿。
“后来我眼睛瞎了,来边缘。我发现这里的人,分很低,但每天都笑。为什么?”
王教授看着他。
“因为他们有彼此。他们有情感,有记忆,有故事。这些东西,分算不出来。”
王瞎子点点头。
“我懂了。”
小梅又举手了。
“王教授,您说的那些,我都记下来了。但我还是想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王教授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希望。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相信,她会回来的。因为她也想你。”
小梅点点头。
“我也相信。”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妈妈会回来的。因为她也想我。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老榕树下的阴凉越来越小。大家陆续散了,回去做饭、喂羊、磨豆腐、刷棺材。
李瑶没有走。她坐在石头上,看着王教授。
“王教授,您今天讲的,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王教授看着她。
“你是李慧茹?”
李瑶点点头。
“她是个了不起的人。”王教授说,“她研究的量子纠缠,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她发现,爱也是一种纠缠。你和你姐姐,就是纠缠的。不管相隔多远,都会互相影响。”
李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现在在哪?”
王教授看着她。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看着你。”
李瑶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我吗?”
“想。一定想。”
李瑶点点头,站起来,提着篮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王教授还坐在老榕树下,端着那个搪瓷缸,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瑶突然想起说过的话:“当一个人用尽所有纠缠去爱的时候,他就会消失在所有平行世界里。”
也许就在某个平行世界里,看着她。
她笑了。
小杨回到家,把笔记本翻开,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她写道:
“王教授讲,技术异化,就是人被技术改变,变成不是自己。判断方法:做的事机器能不能做。如果能,危险。如果不能,安全。人的价值,是机器做不了的事——爱、等、想、听、起名字、唱歌。”
她想了想,又写道:
“量子力学:Δx·Δp≥ħ/2,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测准。爱也一样,越算越不准。量子纠缠:两个粒子,相隔再远也会互相影响。就像我和我爹娘,不管多远,都会想他们。”
她写完,看着窗外的晚霞。晚霞很美,红彤彤的,像爱。
她笑了。
刘老师回到家,把那摞书一本一本放好。他拿出王教授今天讲的那本,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公式。
Δx·Δp≥ħ/2
他不懂这些公式,但他懂王教授的意思。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写下:
“技术异化,不是技术坏,是人的问题。爱不能算,算了就不是爱了。边缘的人,守着自己最后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点上煤油灯,开始备课。明天要给孩子们上课,讲什么?讲“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老孙头回到棺材铺,拿起刷子,继续刷漆。那口棺材已经刷了四十遍,亮得像镜子。
他一边刷一边想王教授说的话。
“你和你儿子,就是纠缠的。你想他的时候,他也会想你。”
他笑了。
“小子,爸想你。”
他继续刷漆,一下一下,均匀有力。
桂花回到豆腐坊,点上灯,开始准备明天的豆腐。石磨转动,吱呀吱呀,像唱歌。
她一边推磨一边唱歌,唱的是年轻时候的歌。
翠儿在旁边帮忙,也跟着唱。
二牛坐在门口,听着歌声,笑了。
大强回到家,把猪刀挂起来。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碗米,放在院子里。
“给那些鸟吃。”他自言自语,“它们也是命。”
老光赶着羊回家,一边走一边数。
“一、二、三……不对,三花呢?”
他回头找,发现三花落在后面,在吃草。
“三花,快点。回家吃饭了。”
三花抬起头,咩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
老光笑了。
王瞎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他闭上眼睛,听着村里的声音。
磨豆腐的声音,吱呀吱呀。刷棺材的声音,刷刷刷。唱歌的声音,咿呀咿呀。羊叫的声音,咩咩咩。
他笑了。
“热闹。真好。”
王教授还坐在老榕树下,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慢慢落下的夕阳,看着那些走远的人。
他想起了女儿。她还在中心,还在被计算着。但此刻,她会不会也在想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纠缠着。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端着凉茶,慢慢走回自己的木屋。
路上,他遇见小梅。小梅坐在路边,看着天空。
“小梅,怎么不回家?”
小梅回头,看着他。
“我在等妈妈。”
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等一会儿。”
他坐下来,坐在小梅旁边。
夕阳慢慢落下,天边一片金黄。
小梅突然说:“王教授,妈妈会回来的,对吗?”
王教授看着她。
“会的。因为她在想你。”
小梅点点头。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夕阳,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