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8,农历丁卯年八月十六。
五百亩海洋牧场的界标在月光下泛着白漆的光,像围棋棋盘上的边界线。但海里下棋,从来不是一纸批文说了算的。界标立起来的第三天,就被人拔了两,扔在滩涂上,像两折断的骨头。
“这是第五了。”王小军把被拔的界标拖回船上,木头杆子被砍得七零八落,“建国哥,这活儿没法了。”
林建国蹲在船头,看着海面。晨雾还没散尽,能看见远处有十几条小渔船在牧场的边界外游弋,船上的渔民朝这边指指点点。那些船他认识,都是附近几个村的——王家村、李家岙、赵家埠,祖祖辈辈在这片海打鱼。
“他们说什么了?”林建国问。
“说咱们霸占了他们的渔场。”冬子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外海是渔民的饭碗,不是资本家的后花园。林建国滚出去!
“资本家的后花园。”林建国笑了,笑得很冷,“我他妈一个打鱼的,也成资本家了。”
“建国,这事得赶紧处理。”周明远从船舱里出来,脸色凝重,“今天早上,咱们刚投放的人工鱼礁,被人用铁钩拖走了三个。海藻种植区,被人割了一大片。再这么下去,这一百万就真打水漂了。”
“报警了吗?”
“报了。镇派出所来了两个人,转了一圈,说这是渔民之间的,他们管不了,建议我们协商解决。”周明远苦笑,“协商?跟谁协商?跟那几百条船协商?”
林建国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渔船。那些船都很旧,船漆斑驳,船帆打着补丁。船上的渔民,大多四五十岁,跟他爹、他爷爷一样,一辈子靠海吃饭。现在,他圈了五百亩海,等于断了人家一片渔场。
矛盾,是注定的。
“建军,你带人去把被拖走的鱼礁找回来。”林建国说,“冬子,小军,你们俩跟我去趟王家村。”
“去王家村啥?”
“找王老栓。”
王家村的村委会,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墙上还挂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只是颜色褪了。王老栓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看到林建国,眼皮都没抬。
“王叔。”林建国走过去。
“别叫我叔。”王老栓吐了口烟,“你现在是林老板,是资本家,我高攀不起。”
“王叔,您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林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我是什么人,您不知道吗?三年前,我还是个打鱼的,比您儿子还穷。”
“那是我儿子傻,跟着你瞎。”王老栓敲敲烟袋,“现在好了,你圈了五百亩海,断了多少人的活路?你知道这几天,我们村多少人家揭不开锅吗?”
“我知道。”林建国说,“所以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个办法。”
“商量?商量什么?商量让我们别在你的海里打鱼?商量让我们饿死?”
“商量让大家都吃上饭。”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王叔,您看看这个。”
王老栓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懂:“这啥?”
“海洋牧场社的章程。”林建国说,“我想成立一个社,把周边几个村的渔民都拉进来。咱们一起搞海洋牧场,一起赚钱。”
“一起搞?”王老栓愣了,“怎么搞?”
“很简单。”林建国解释,“你们出船,出入,我出技术,出钱。海洋牧场的收益,你们占百分之三十,我占百分之七十。三年后,如果赚钱了,你们想,可以拿钱,占更多的股份。”
“百分之三十?”王老栓冷笑,“你当我们是要饭的?”
“那您说多少?”
“至少百分之五十。”
“不可能。”林建国摇头,“我投了一百万,承担全部风险。你们只出入出船,不担风险,百分之三十已经很高了。”
“那就没得谈。”王老栓站起来,“送客。”
“王叔!”林建国也站起来,“您再想想!靠打鱼,一斤鱼能卖几毛钱?靠海洋牧场,一斤海参能卖十几块,一斤鲍鱼能卖几十块!您算算这个账!”
“那是你的账,不是我们的账。”王老栓指着外面,“我们祖祖辈辈打鱼,靠海吃饭。你现在要把海圈起来,养你的虾,养你的参,断了我们的饭碗。你说,我们能答应吗?”
林建国沉默了。是啊,他能理解。如果他是王老栓,他也会反对。
“那这样行不行,”他换了个思路,“海洋牧场,我不圈死。你们可以进去打鱼,但不能破坏设施。打上来的鱼,你们自己卖,我一分不要。但海参、鲍鱼这些高价值的,得由我们统一收,统一卖。卖的钱,分你们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对。而且,你们打鱼的收入,全归自己。相当于,你们多了一片渔场,还多了一份分红。”林建国看着他,“王叔,这条件,够意思了吧?”
王老栓沉默了,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烟袋锅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我得跟村里人商量。”他终于说。
“行,我等你消息。”林建国说,“但王叔,我得提醒您——海洋牧场是省里挂号的试点,是省领导批的。你们这么闹,万一惊动了上面,派工作组下来,谁也没好果子吃。”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林建国说,“咱们都是渔民,何必斗得你死我活?一起赚钱,不好吗?”
王老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你先回去,明天给你信儿。”
**从王家村出来,冬子忍不住问:“建国哥,百分之二十,是不是太多了?咱们投了一百万,他们出出入出船,就分百分之二十……”
“不多。”林建国说,“冬子,你记住——钱是赚不完的,但人得罪了,就真完了。咱们要在这片海长期下去,就得跟渔民搞好关系。百分之二十,买一个太平,值。”
“可他们要是还不答应呢?”
“那就只能硬碰硬了。”林建国眼神冷下来,“但我希望,别走到那一步。”
第二天,王老栓没来。
来的是王家村的村长,还有李家岙、赵家埠的两个村长,外加十几个渔民代表。阵势很大,直接找到滩涂的工棚。
“林建国,我们来谈条件。”王家村的村长开门见山。
“您说。”
“第一,海洋牧场不能全圈死,得给我们留一条航道,让我们进去打鱼。”
“可以。”
“第二,打上来的鱼,我们自卖,你们不能收钱。”
“可以。”
“第三,海参、鲍鱼这些,你们统一收,但得分我们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林建国皱眉,“昨天跟王叔说的是百分之二十。”
“那是昨天。”李家岙的村长说,“我们几个村商量过了,百分之二十太少。要么百分之三十,要么没得谈。”
“对,没得谈!”渔民代表们附和。
林建国看着这一张张黝黑的脸,心里在算账。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海洋牧场收益的三成要分出去。一百万,按预期年收益三十万算,要分出去九万。三年就是二十七万。
不少。
但他没得选。
“行,百分之三十。”他咬牙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你们得派代表进社的管理层,参与管理,参与监督。而且,要签协议,按协议办事,不能今天要百分之三十,明天要百分之四十。”
“这个自然。”王家村村长说,“但我们也有条件——社的账,我们要能看。钱怎么花的,收益怎么分的,我们要清楚。”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李家岙村长伸出手,“建国,你是条汉子。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建国握住他的手:“一家人。”
协议当场起草,当场签字,当场按手印。周边三个村,一百二十六户渔民,全部加入海洋牧场社。林建国占百分之七十股份,渔民集体占百分之三十。社设立理事会,林建国任理事长,三个村的村长任副理事长,王老栓任监事。
“还有个事。”王老栓忽然开口。
“您说。”
“我儿子王建军,在你那儿得不赖。”王老栓说,“以后社的事,让他多参与。我老了,不动了,让他替我。”
林建国明白了。王老栓这是要把儿子扶上来。
“行,建军以后就是社的总经理,负责常管理。”他说。
王老栓满意了,拍拍儿子的肩:“好好,别给我丢人。”
王建军重重点头。
协议签了,海面上立刻太平了。
拔界标的停了,拖鱼礁的停了,割海藻的停了。相反,渔民们开始帮忙——帮着投放鱼礁,帮着种植海藻,帮着巡逻看护。原来对立的双方,一夜之间成了伙伴。
“建国哥,你这招高啊。”冬子很佩服,“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换了一片太平海,还换了一百多个帮手。”
“不是高,是没办法。”林建国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上忙碌的渔船,“在这片海上,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心。”
“可咱们的收益,要分出去三成……”
“三成换太平,换人心,值。”林建国说,“而且,你算过没有——原来咱们只有一百多个工人,现在加上渔民,有三百多人。原来咱们只有两条工作船,现在加上渔民的船,有三十多条。原来咱们只能管五百亩海,现在三百多人、三十多条船,能管一千亩,甚至两千亩。”
冬子眼睛亮了:“对啊!咱们可以扩大规模!”
“对,扩大规模。”林建国看着远处的海面,“不过,得一步一步来。先把这五百亩搞好了,搞出经验,搞出效益,再扩大。”
一个月后,海洋牧场初具规模。
五百亩海域,投放了三千个人工鱼礁,形成了一片海底森林。海藻种植了五百亩,龙须菜、裙带菜长得郁郁葱葱。贝类养殖了十万串,扇贝、牡蛎挂满了浮筏。对虾和石斑鱼的网箱,也重新建了起来,不过这次是跟渔民,渔民出船出入管理,收益分成。
更关键的是,海参育苗成功了。第一批五千只幼参,转移到了海底的网笼里,跟人工鱼礁放在一起。海参吃海藻碎屑,吃鱼粪,能净化水质。而人工鱼礁给海参提供了栖息地,形成了生态循环。
“建国,你这个思路,真是绝了。”周明远很兴奋,“我搞了十几年水产,第一次见这么搞的。这哪是养殖,这是建了一个海底生态系统!”
“这才刚开始。”林建国说,“等过两年,海参长大了,鲍鱼、海胆这些高价值的,也可以放进去。到时候,这一片海,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不过,”周明远压低声音,“赵总派来的财务总监,最近查账查得很严。咱们跟渔民,分出去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很有意见。说这是损害方利益,要上报赵总。”
“让他报。”林建国很淡定,“赵总不是傻子,他会算账——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换来三百多个帮手,三十多条船,一片太平海。这买卖,不亏。”
“可万一赵总不这么想呢?”
“那我就去找他谈。”林建国说,“我相信,能拿出一百万的人,眼光不会那么短浅。”
果然,财务总监的报告打上去,赵总亲自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他儿子,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学金融的。
“建国,这位是小赵,赵文博。”赵总介绍,“文博,这就是林建国,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赔了五十万还敢赌一百万的家伙。”
赵文博打量了林建国一番,伸出手:“林先生,久仰。”
“赵先生,你好。”林建国跟他握手。这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跟这片海格格不入。
“建国,咱们找个地方谈谈。”赵总说。
三人上了工作船,开到海洋牧场中央。赵总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上忙碌的渔船,看着远处的人工鱼礁浮标,看了很久。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他终于开口,“跟渔民,分出去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被无奈的?”
“一半一半。”林建国实话实说,“一开始是被无奈,但后来想通了,这是条好路子。”
“好在哪里?”
“好在可持续。”林建国说,“赵总,您知道为什么很多养殖搞不起来吗?因为跟当地人有矛盾。你圈了海,断了人家的饭碗,人家能不跟你闹吗?闹来闹去,两败俱伤。我现在用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把渔民拉进来,变成伙伴。他们有了分红,有了活路,就不会闹了。而且,他们还成了咱们的帮手,咱们的防线。”
“可百分之三十,是不是太多了?”赵文博话,“按我们的财务模型,百分之二十是合理区间。百分之三十,会影响回报率。”
“小赵先生,您算的是财务账,我算的是人心账。”林建国看着他,“在这片海上,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买的是三百多个人心,买的是这片海的太平。这笔账,比财务账更重要。”
赵文博还想说什么,赵总摆摆手。
“文博,你不懂海。”赵总说,“我在海上跑了一辈子船,我知道建国的意思。在这片海上,有时候,钱不如人情好使。”
他转向林建国:“百分之三十,我认了。但有个条件——社的管理,必须规范。账目要清楚,分配要透明。不能搞成糊涂账,最后钱没了,人心也散了。”
“这个您放心。”林建国说,“社有章程,有理事会,有监事会。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都要理事会通过。每个月,账目都要公开,所有社员都能看。”
“那就好。”赵总点点头,“建国,我信你一次。但你也别让我失望。这一百万,是我半辈子的积蓄。赔了,我认栽。但你要对得起这片海,对得起这些跟你的人。”
“我明白。”林建国重重点头。
赵总走了,赵文博没走,说要留下来看看。
“林先生,我能跟着你几天吗?”他问。
“当然可以。”林建国说,“不过我们这儿条件差,您可能不习惯。”
“没事,我适应能力强。”
接下来的三天,赵文博跟着林建国,吃住在船上,跟着出海,跟着下海,跟着活。
第一天,他吐了三次,脸色煞白。第二天,他手上磨出了水泡,疼得龇牙咧嘴。第三天,他晒脱了一层皮,但眼神亮了。
“林哥,”他开始叫林哥了,“你这海洋牧场,真有搞头。我在美国学的,是华尔街那套。但我觉得,你这套,比华尔街那套实在。”
“怎么讲?”
“华尔街玩的是钱生钱,是虚的。你玩的是海生钱,是实的。”赵文博说,“而且,你把渔民拉进来,搞社,这在美国叫‘社区支持农业’,是最前沿的模式。没想到,在咱们这儿,你已经搞起来了。”
林建国笑了:“我哪懂什么前沿不前沿,我就是觉得,这么搞,大家都有饭吃。”
“可你想过没有,”赵文博说,“等海洋牧场赚钱了,会有很多人眼红,会有人来模仿,来竞争。到时候,你怎么保持优势?”
“靠技术,靠管理,靠人心。”林建国说,“技术,咱们有周工,有老孙头,有省所支持。管理,咱们有社,有制度。人心,咱们有三百多个社员,都是股东,都会拼命。”
“可如果别人出更高的价,来挖你的人呢?”
“挖不走。”林建国很自信,“因为咱们给的,不光是钱,是希望,是尊严,是一个不用再靠天吃饭的未来。”
赵文博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哥,我决定了。”他说,“我不回美国了,我留下来,跟你。”
“你?”林建国愣了,“赵总同意吗?”
“我爸那边,我去说。”赵文博说,“而且,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件事——把海洋牧场,做成一个品牌,一个模式,复制到全国去。”
“复制到全国?”
“对。”赵文博眼睛发光,“你现在搞的是试点,是样板。等成功了,咱们可以成立公司,搞连锁,搞加盟。咱们出技术,出管理,出品牌,别人出钱,出入,出地方。到时候,咱们就不是一个五百亩的海洋牧场,是五百个,五千个!”
林建国心里一震。这个想法,他从来没想过。他想的,只是把这片海搞好,让跟着他的人过上好子。但赵文博想的,是把这片海,变成一片天。
“这个……太大了。”他说。
“大才好玩。”赵文博笑了,“林哥,你敢赔了五十万赌一百万,为什么不敢赌一个更大的未来?”
林建国沉默了。是啊,为什么不敢?
上辈子他窝囊了一辈子,这辈子,他已经赌了两次,为什么不能再赌第三次?
“好。”他终于说,“那就赌一把。”
三个月后,海洋牧场第一次收获。
五百亩海藻,收了五十万斤,卖了五万块钱。十万串贝类,收了三万斤,卖了六万块钱。对虾和石斑鱼,收了八千斤,卖了四万块钱。加起来,十五万。
除去成本,净赚八万。按股份,林建国分五万六,渔民分两万四。一百二十六户渔民,平均每户分了一百九十块钱。
一百九十块钱,在1987年,是一笔巨款。很多渔民,一年打鱼也赚不到这么多。
分钱的那天,滩涂上像过年一样。渔民们排着队领钱,脸上笑开了花。王老栓拿着钱,手都在抖。
“建国,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真给。”林建国说,“王叔,这才刚开始。等明年,海参上市了,分的更多。”
“好,好啊!”王老栓老泪纵横,“我打了一辈子鱼,从没想过,海还能这么‘种’,钱还能这么赚。”
分了钱,渔民们的劲更足了。不用林建国说,他们自动组织起来,巡逻的巡逻,维护的维护,管理的管理。海洋牧场,真正成了大家的牧场。
夜里,林建国站在船头,看着海面。
月光下,渔火点点。不是打鱼的渔火,是巡逻的渔火,是看护的渔火,是希望的渔火。
远处,人工鱼礁的浮标在浪里起伏。近处,海藻的浮排随风荡漾。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海,是深不可测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用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换一片太平海,换三百个人心,换一个未来。
值。
声从远处传来,一阵高过一阵。
像是在为他鼓掌,又像是在提醒他——前路还长,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