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彩凤那句“一刀两断”,像一道断山斩龙的利刃,把龙渊这三年来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念想,一刀劈得粉碎。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也没有去修炼场,更没有去找任何人。
一路浑浑噩噩,走出昭义书院,走到玉峰山脚下那家不起眼的小酒肆。
他从前滴酒不沾。
族中长辈说过,鸿蒙龙族血脉最忌浊气,酒能乱性,能损灵脉,能沉道心。
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掌柜的,上酒。”
“最好的酒,最烈的酒。”
少年声音沙哑涩,没有一丝往的沉稳,只剩下一片麻木。
一坛坛灵酒被搬上桌。
瓷坛开封,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呛得人眼眶发热。
龙渊抓起酒坛,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狠狠灌下,火烧火燎,一路烫进肺腑。
他呛得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都被了出来。
可他不肯停。
一口接一口,一坛接一坛。
只有这极致的辣、极致的醉,才能稍稍压下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疼。
从前他眼里有光,脊背挺直,一身青衫净整洁,哪怕出身蛮荒,也自有一股龙子傲骨。
可现在,他头发散乱,衣襟歪斜,酒液顺着下巴、脖颈淌下,打湿前襟,留下一片片难看的湿痕。
酒肆里的修士看到他,都暗暗摇头。
有人认出他是书院里那个对石彩凤掏心掏肺的龙渊,低声议论。
“这不是龙渊吗?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被石彩凤甩了,听说还是跟风族少主跑的。”
“唉,三年痴情,一场笑话。”
那些议论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可他连抬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用酒精把自己彻底淹没。
醉了,就不会想起石彩凤曾经的笑。
醉了,就不会想起她靠在别人怀里的模样。
醉了,就不会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十里红妆,一生护你”。
原来最痛的不是被抛弃。
而是你曾经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人,回头告诉你:
你给的一切,都廉价至极。
傍晚时分,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身体轻飘飘的,眼前天旋地转,世界都变成了重影。
他趴在酒桌上,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彩凤……”
“你回来……”
“我以后都听你的……我给你摘最好的灵草……我给你争最强的荣耀……”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眼泪混着酒液,一起砸在桌面上。
曾经的他,何等骄傲。
身负鸿蒙龙族血脉,隐忍内敛,一心修行,只为将来护她一生周全。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心都护不住。
血脉?天赋?前途?
她都不要。
她要的是风族少主的权势,是一步登天的荣华。
那他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席卷全身。
他猛地抓起酒坛,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酒液浸湿地面。
“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不好……”
“三年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
他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再也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清朗。
酒肆里的人吓得不敢出声,只敢远远看着。
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有人漠然。
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一把。
直到夜色渐深,一个浅黄身影,匆匆出现在酒肆门口。
黄琮。
她一下课就到处找他,书院、竹林、后山、溪边……所有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
最后,才在这家偏僻酒肆里,找到了不成人形的龙渊。
看到他的那一刻,黄琮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个曾经清俊挺拔、眼神明亮的少年。
此刻醉倒在酒桌旁,衣衫脏乱,头发凌乱,浑身酒气,脸上泪痕狼藉,嘴里还在喃喃念着那个伤他最深的名字。
她眼眶一红,泪水差点掉下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羽毛:“龙渊,跟我回去,好不好?”
龙渊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了她半天,才模糊认出是她。
“琮妹……”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也来笑话我……是不是?”
“我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黄琮摇摇头,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我!”
“我现在就是个废物……丧家之犬……”
“你走……我不用你可怜……”
他用力推开她,身体不稳,直接从凳子上摔下来,重重跌在地上。
额头磕在桌角,磕出一片红痕。
黄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不顾他的挣扎,用力想把他扶起来。
“龙渊,你别这样……”
“你还有龙家,还有血脉,还有未来……”
“你不能为了一个人,毁了你自己。”
“未来?”龙渊惨笑,醉眼中满是绝望,“我的未来里全是她……她走了,我的未来就没了!”
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不再是少年人的隐忍,而是彻底崩溃的号啕。
哭声压抑、痛苦、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酸。
黄琮蹲在他身边,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任由他把眼泪和酒气蹭在她的裙上。
她没有劝,没有骂,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幼兽。
“哭吧……”
“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这一夜,龙渊醉得人事不知。
黄琮就这么守着他,在酒肆里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酒肆成了他第二个家。
他不再去书院上课,不再修炼,不再见人。
清晨,别人在吐纳练气,他在酒肆买醉。
白天,别人在切磋经文,他在角落酗酒。
夜晚,别人在静心打坐,他醉倒在桌旁,不省人事。
曾经净清爽的青衫,永远带着酒气和污渍。
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眸,永远浑浊麻木,布满血丝。
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永远佝偻着,像被压断了脊梁。
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不与任何人说话,不回应任何人的关心。
书院的长老派人来劝,他不理;
族中传信来问,他不回;
同窗好友来看他,他直接赶走。
他的世界,只剩下酒,和无尽的痛苦。
有时醉得狠了,他会拿出从前石彩凤用过的小东西——
一支她丢弃的发簪,一块她吃剩的灵糕纸,一枚她曾经戴过的普通玉佩。
他抱着那些东西,蜷缩在角落,一边哭,一边喝,一边喃喃自语。
“你说过……会等我……”
“你说过……一辈子不离开我……”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鸿蒙龙族血脉在他体内躁动不安。
长期酗酒,浊气入体,灵脉受损,修为不进反退。
原本隐隐要觉醒的龙气,被酒意压制得奄奄一息。
有人路过,看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摇头:
“可惜了,好好一个龙族苗子,就这么毁了。”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太不值了。”
这些话,他听不见,也不在乎。
心死了,人就成了行尸走肉。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龙家少主。
不再是那个温柔深情的少年郎。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为情所伤、丧失斗志、终酗酒、自我放逐的酒鬼。
黄琮依旧每天都来。
她从不强迫他清醒,也不说教大道理。
只是默默带上醒酒汤、温水、净的帕子,在他醉倒时,替他擦去脸上的酒渍与泪痕;
在他咳得难受时,轻轻拍他的背;
在他冷得发抖时,悄悄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一天天沉沦,一天天憔悴,心如刀割,却依旧不离不弃。
她知道,现在的他,跌入了最深的黑暗。
而她,是他唯一的光。
哪怕他看不见,她也要守着。
月光清冷,洒在酒肆的角落。
龙渊醉倒在桌旁,呼吸粗重,满脸泪痕,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着那个名字。
黄琮坐在他身边,静静守着,眼眶微红。
她在心里轻轻说:
龙渊,你可以醉,可以痛,可以堕落一时。
但你不能永远这样。
等你痛够了,伤透了,醒过来。
我会一直在。
只是那时的龙渊,深陷情伤,浑浑噩噩,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