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皓天开车,驶入华灯初上的车流。晚高峰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车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他换了身更休闲的浅色针织衫,少了些精英感,多了几分慵懒随意,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依然清晰锋利。
我坐在副驾,身上是那件他准备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柔软垂顺,剪裁合体,勾勒出身体曲线,领口恰到好处地掩住脖颈的暧昧痕迹,只在举手投足间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尺码精准得像量过,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车子没有开向那些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米其林餐厅,而是拐进了一条热闹的、挂满灯笼的老街。街边是各种热气腾腾的小吃摊,空气里混杂着烤串、臭豆腐、糖炒栗子的香气,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里?”我有些意外。难以想象蓝皓天这样的人,会来这种地方。
“嗯,”他找了个地方停车,很自然地牵过我的手,“有家小店,鱼头汤和炒粉不错。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来。”
“心情不好?”我下意识地问。想象不出他“心情不好”时,是什么样子。
“嗯。”他没多解释,只是牵着我,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流。他的手燥温暖,力道适中,替我隔开偶尔的冲撞。周围是嘈杂的市井喧闹,他走在其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像个暂时摘下昂贵面具,偷得浮生半闲的君王。
小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净。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蓝皓天,熟稔地招呼:“哟,蓝先生来了!好久没见!这位是……”
“我太太。”蓝皓天面不改色地应道,拉我在角落一张小方桌旁坐下。
我心头一跳,耳发热,没反驳,只是悄悄在桌下掐了下他的手心。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反手将我的手包在掌心。
“好嘞!老样子?鱼头汤加辣,炒粉多放豆芽?”老板笑呵呵地问。
“鱼头汤微辣,粉少油。”蓝皓天纠正,然后看向我,“还想吃什么?”
我看着墙上油腻腻的手写菜单,点了个糖醋排骨和酸辣黄瓜条。“就这样吧。”
等菜的间隙,我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店面。桌椅陈旧但擦得净,墙上贴着褪色的风景画。几桌客人看起来都是附近的居民或下班的打工族,大声谈笑,杯盘碰撞。蓝皓天坐在这里,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并不显得突兀。他姿态放松,甚至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壶,给我倒了杯大麦茶。
“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来?”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声问。
“嗯,不多。”他喝了口茶,目光看向窗外巷子里昏黄的光,“刚回国那段时间,不太适应。这里……热闹。”
我没再追问。能想象那种画面——他刚从国外回来,带着二十年的寻找和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感,坐在这个喧闹却与他无关的小店里,独自吃着或许并不合口味的食物,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心里想着那个早已将他遗忘、正与别人谈笑风生的我。
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汤来咯!”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过来,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白色的鱼汤翻滚着,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香菜,红油辣子浮在表面,诱人至极。炒粉也紧跟着上桌,镬气十足,鸡蛋、豆芽、肉丝炒得油亮。
“尝尝看。”蓝皓天拿起勺子,先给我盛了碗汤,细心地撇开了表面的辣油。
我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鲜、香、微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味道竟出奇地好。
“好吃。”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粉。粉炒得爽入味,镬气焦香。
蓝皓天看着我,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自己也动起筷子。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锅勺碰撞声、电视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声,交织成一首热闹又温暖的背景音。
这一刻,没有睿皓总裁,没有职场倾轧,没有复杂的过去和沉重的未来。只有一对在寻常小店里,分享一锅热汤、一盘炒粉的男女。像这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情侣,在忙碌一天后,寻一处烟火气,慰藉彼此疲惫的身心。
我偷偷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挑着鱼刺,然后将剔好刺的嫩白鱼肉,很自然地夹到我碗里。
“你也吃。”我小声说,也夹了块排骨给他。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眸色在灯光下深得像墨,却又漾着细碎的光。他没说话,只是将那排骨吃了。
一顿饭吃完,身上暖洋洋的,连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烟火美食驱散了不少。蓝皓天去结账,老板笑着摆手:“蓝先生客气啥,老熟人了!下次带太太常来啊!”
走出小店,夜风带着凉意,但胃里的暖意撑着,并不觉得冷。老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光影摇曳。他再次牵起我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扣。
我们没有立刻上车回去,而是沿着老街慢慢走。路过卖糖画的摊子,他停下来,问:“要吗?”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些晶莹剔透的糖画,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要个小兔子的。”
他付了钱,老师傅手法娴熟,很快一只憨态可掬的糖兔子递到我手里。我小心翼翼地举着,在灯光下看它晶莹剔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气。”他低声说,抬手抹掉我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糖渍,指尖温热。
我们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把还带着香气的桂花,一包刚炒好的糖炒栗子。我一手举着糖兔子,一手抱着桂花,他提着栗子,牵着我。周围是熙攘的人流,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孩童的笑闹声。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回到车上,我将糖兔子小心地在杯座里,桂花放在膝上,香气幽幽。他发动车子,驶离这片热闹的灯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隐约的桂花香。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蓝皓天。”我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我说,“带我来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沈星燃。”
“嗯?”
“以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用谢。”
“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累了,委屈了,高兴了……直接告诉我。”
“我是你男人,不是你的上司,也不是需要你处处小心的陌生人。”
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而认真:
“在我这里,你可以做最真实的沈星燃。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累,可以……依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有力地跳动起来。我看着前方蜿蜒的车灯河流,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公寓地库。他停好车,却没立刻解安全带,而是侧过身,看着我。
我也转头看他。地库的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藏了星辰。
“搬上来。”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顶层。我不想每天晚上,只是送你到楼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似乎把我的沉默当成了犹豫,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旧坚持:“主卧给你,书房给你,衣帽间也给你。我睡次卧,或者……你不想的话,我回顶层另一套房子。但至少,让我离你近一点,让我知道你每天是不是按时吃饭,是不是又熬夜。”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燃燃,别让我再一个人,在楼上看着你楼下的灯光,猜你是睡了,还是在为工作烦心。”
最后这句话,像一羽毛,轻轻搔刮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酸酸涩涩,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悸动。
我想起那些独自在2102加班的深夜,偶尔抬头,能看到顶层那盏长明的孤灯。原来,那不是监视,是等待。是另一个人的,同样无法安眠的夜晚。
我垂下眼,看着膝上散发着幽香的桂花,指尖拨弄着柔嫩的花瓣。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
“好。”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温热的手指,带着些微的颤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
他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着,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不再是惩罚,不再是掠夺,不再是试探。而是温柔的、珍重的、带着无尽怜惜和失而复得般巨大喜悦的亲吻。他吮吻着我的唇瓣,舌尖轻柔地探入,与我交缠,带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我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生涩而虔诚地回应。
在地库昏暗的光线里,在只有我们两人的车厢中,这个吻漫长而缱绻,仿佛要将过去二十年的分离、错过、苦涩,和此刻终于贴近的温暖与甜蜜,都融进彼此的呼吸和血脉里。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他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
“说话算数。”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我没说话,只是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算是回答。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愉悦而满足。他替我解开安全带,又拿上那枝桂花和糖兔子,牵着我下车。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我们交握的手,和我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餍足与温柔。
密码锁开启,顶层公寓的门在眼前滑开。灯光应声而亮,照亮了远比2102更加开阔奢华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无边的城市夜景。
蓝皓天将我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主卧。
“蓝皓天!”我惊呼,“放我下来!”
“不放。”他抱着我,脚步稳健,低头看我,眼里燃着暗火,“今晚,你归我了。”
主卧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一夜,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见证了顶层公寓里,一场比星辰更璀璨,比夜色更沉沦的缠绵。那些经年的孤寂、漫长的等待、尖锐的痛楚,仿佛都在紧密的拥抱和炽热的体温中,被一点点熨平,融化,然后,催生出新的、缠绕共生的枝蔓。
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靠近,而是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唯一的归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