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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个月后。

陆铭还是住在那个出租屋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浇了水,叶子竟然慢慢缓过来了,有几片新芽从土里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水是从楼下接的自来水,晾了一夜,倒进花盆里,土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他就坐在床边,看着那盆绿萝,看很久。

有时候他会想起老周。想起他说“替我照顾好那盆绿萝”时的那种眼神。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懂了。老周知道自己要死,他把这盆绿萝托付给他,就像把什么东西留在这世上。

绿萝活了。老周死了。

小芸的腿好多了。她已经出院了,不用拄拐杖,走路还有点瘸,但医生说慢慢会恢复。她住在隔壁那条巷子里,还是那间仄的出租屋,墙上还是贴着她妹妹的画。她偶尔过来找陆铭,带点吃的,或者什么都不带,就坐着说会儿话。

他们不说老周,不说陈辉,不说那些死去的人。好像约好了似的,那些话题被埋在心底,谁也不去碰。他们就说些有的没的,天气,饭菜,巷子里新来的租客。那些话飘在空气里,很轻,像烟,一会儿就散了。

但陆铭知道,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在夜里,在梦里,在他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陆瑶的脸,老周的脸,陈辉在火里大笑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出现,像放电影,怎么也关不掉。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坐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盯很久。然后起来,给绿萝浇点水,再躺下。

一个月后的那天,他又去了墓园。

早上起来,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天很蓝,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难得的暖。他穿好衣服,下楼,在巷口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白菜馅的,有点凉了,吃起来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

他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问:“又去看妹妹?”他点点头。老板把花包好,用报纸裹着,递给他。报纸上印着几行字,是关于什么会议的报道,他没看。

他坐公交车去墓园。还是那路车,还是那条线路。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花放在膝盖上,一路抱着。窗外的风景掠过,荒地,工厂,民房,一条一条,像走马灯。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都记得。

墓园到了。他下了车,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路两边是松树,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像站岗的士兵。风吹过,松针沙沙响,落下来,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松针的味道很浓,清冽冽的,钻进鼻子里。

陆瑶的墓碑在墓园最里面,靠着一棵松树。他走过去,站在墓碑前。

墓碑前那束白菊是他上次放的,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墓碑底座上,有些落在旁边的草丛里,有些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蹲下来,把那些枯花瓣捡起来,放在一边。花瓣很,一碰就碎,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他把新买的白菊放在墓碑前。报纸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瓣。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花摆正,然后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陆瑶还是那样,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穿着那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脸上有两坨高原红,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永远二十二岁,永远在笑。那笑容就定格在那里,不会老,不会变,一直那么笑着。

风吹过来,吹动那束白菊的花瓣。花瓣晃了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起来,落在墓碑上,落在照片上,落在陆铭的手上。很轻,像羽毛。

陆铭蹲在那里,没说话。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暖的,和照片里陆瑶的笑容一样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瑶瑶,”他说,“哥查到了。是他弟弟。但他也死了。”

他顿了顿。

“老周也死了。在看守所,自己吊死的。”

风吹过来,很凉。十一月的风,带着冬天将至的气息,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松针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远处有人在扫墓,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听不清说什么。

“哥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恨了他五年,恨到最后,发现他也只是个帮凶。他弟弟死了,他也死了。哥不知道该恨谁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哭。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滴在墓碑的底座上。那底座是水泥砌的,表面粗糙,眼泪滴上去,很快就渗进去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像那天在监狱里烧信一样。但这次没人看见。只有陆瑶的照片看着他,一直笑。

他想起陆瑶小时候。那时候他才上初中,陆瑶还在上小学。放学后,她总是跟在他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哥,等等我”。他不等,故意走很快,她就拼命追,追上了就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气喘吁吁地说“哥,你走太快了”。他回过头,看见她涨红的脸,弯弯的眼睛,心里就软了。

他想起陆瑶上高中的时候。她住校,每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都给他带好吃的,学校门口的烤串,或者小卖部的辣条。她一边吃一边跟他说学校的事,说哪个老师凶,哪个同学好玩,说她想考什么大学。她说她要学建筑,跟他一样,以后当一个建筑师。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想起陆瑶上大学的时候。她学的是建筑设计,和他一样。有时候她会打电话给他,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或者给他看她画的图纸。她的图纸画得很认真,每一线都画得直直的,每一个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说画得不错,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陆瑶最后一次来看他。隔着那道玻璃,她穿着那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倔强的笑。她说:“哥,等我,我会证明你是清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当时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他的手按在玻璃上,她的手也按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好像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陆瑶。

后来他收到她的信。信上说:“哥,我快查到了,你再等等。”那封信他看了无数遍,信纸都翻烂了,边角都磨毛了。他以为她真的快查到了。原来她真的快查到了。查到就死了。

哭了很久,他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擦了擦脸。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很难看。他看着陆瑶的照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满脸是泪,但他在笑。

“你信月光。”他说,“哥不信。但哥想试试。”

他站起来,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了他脸上的泪痕。有点紧,有点涩,像绷着一层膜。他看着陆瑶的照片,看了很久。那张脸还是那样,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月牙弯弯的,亮亮的,像在说“哥,我在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是那发绳,黑色的,普通的橡皮筋,上面缠着几头发。那是在老周给他的铁盒里找到的,是陆瑶的。他留着,一直留着。

“这个还你。”他说,“哥留着也没用。”

发绳躺在墓碑前,阳光照在上面,那几头发闪着暗暗的光。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墓园门口,他停下来。

小芸站在那里,靠着门框,等着他。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她的腿好多了,走路不瘸了,但站久了还是会累。她靠在门框上,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微微弯着,像随时要倒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灰扑扑的棉袄上,照出那些磨损的边角,那些洗不掉的污渍。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鼻尖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陆铭,不说话。

陆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陆铭问。

“等你。”小芸说。

他们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墓园门口的松树。松针沙沙响,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陆铭拍掉肩上的松针,小芸没拍,就让它们落着。那些松针落在她头发上,灰扑扑的棉袄上,像一个个小小的装饰。

然后小芸开口了。

“我想做点事。”

陆铭看着她。

“替我妹妹,也替陆瑶。”小芸说。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好像那双鞋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妹妹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小芸说,声音很轻,“她说,姐,我还没盖过房子呢。”

她抬起头,看着陆铭。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亮,像陆瑶的眼睛。

“她是资料员,天天在工地上跑。她见过图纸,见过钢筋,见过混凝土,见过那些高楼一层一层长起来。但她从来没亲手盖过房子。她只会看,不会做。”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

“她从小就喜欢看盖房子。村里有人盖新房,她就跑去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人家砌砖,她就蹲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人家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房子是怎么立起来的。人家笑她,说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她也不生气,就那么看着。”

她抬起头,看着陆铭。

“她跟我说,姐,我以后也要盖房子,盖那种高高的楼,像电视里那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我妹妹一样。”

陆铭没说话。

“陆瑶也说过。”小芸说,“她跟我说过,她以后要当建筑师,跟她哥一样。但她没当成。”

陆铭想起陆瑶小时候的样子。她拿着他的图纸,一本正经地问:“哥,这个房子是怎么立起来的?”他给她讲地基,讲梁柱,讲混凝土的强度。她听得眼睛发亮,说:“哥,我以后也要画图。”

后来她真的学了建筑,考上了大学,念了四年。毕业那年,他进去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一边工作,一边替他查案。她没时间画图,没时间盖房子,最后死在追查真相的路上。

小芸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亮,很坚定。

“城中村有很多打工子弟,没人教他们。”小芸说,“他们父母在工地上活,他们放学就在巷子里乱跑。有的才七八岁,就知道帮家里捡瓶子。有的十几岁,就跟着父母去工地活。他们没见过图纸,不知道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孩子在工地的围栏外面,趴在那儿往里看。里面正在浇混凝土,很大的机器在转,混凝土从管子里流出来。那些孩子看得眼睛都不眨,就像我妹妹小时候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学这些东西。让他们知道,房子是怎么立起来的,为什么有些房子会塌,有些房子能站一百年。让他们知道,他们父母在工地上的活,是有意义的。”

她看着陆铭。

“你以前不是建筑师吗?教他们盖房子。”

陆铭愣住了。

“教他们盖房子?”

“对。”小芸说,“不是真的盖,就是教他们画图,教他们认材料,教他们怎么把房子盖得结实。让他们知道,一栋楼是怎么从图纸变成实物的。让他们知道,那些钢筋水泥里,藏着多少人的心血。”

她顿了顿。

“不用什么正规的学校。找一间房子,摆几张桌子,买一些纸笔,就可以了。一周上一两节课,免费的。来多少孩子算多少,能教多少算多少。”

陆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晨曦。那栋他亲手设计的楼,那栋后来烧成废墟的楼。它立在那里的时候,二十二层,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像一手指指着天。他站在楼下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骄傲。那是他的心血,他的梦想,他存在的证明。

它塌了。烧成了一堆瓦砾。

但还有很多楼没塌。还有很多楼立在那里,亮着灯,住着人。那些楼也是别人设计的,别人盖的。那些设计师,那些工人,他们也像他一样,把自己的心血浇铸进混凝土里。

还有很多孩子,像陆瑶一样,想学盖房子。他们趴在工地的围栏外面,看着里面那些巨大的机械,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一点点长高的楼。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全是向往。

他想起陆瑶小时候问他:“哥,这个房子是怎么立起来的?”

他想起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趴在工地围栏外面,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看着小芸,说:“好。”

小芸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月牙弯弯的,亮亮的,和陆瑶的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鼻尖上的汗珠,照出她那个淡淡的笑容。

“走。”她说,“回去准备准备。”

她转身往前走。

陆铭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园。

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松树一棵一棵,站在那儿,像站岗的士兵。陆瑶的照片看不见了,但那束白菊还在那儿,白白的,像一小片月光。那月光落在墓碑上,落在松树上,落在那些枯黄的花瓣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芸在前面等着他。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灰扑扑的棉袄上,照出她脸上淡淡的笑。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陆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们一起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身后,墓园的松针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白菊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陆铭想起陆瑶说的那句话:死去的人会变成月光,照着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想试试。

试试活着,试试往前走,试试教那些孩子盖房子。

试试相信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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