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踏空而归，从星陨崖到清玄殿，三百里路程只用了半个时辰。
筑基之后，御空飞行的感觉与炼气期截然不同。炼气修士虽也能短暂滞空，却如鸟雀扑腾，需不断消耗灵力维持。而筑基修士御空，却似鱼游水中，自然圆融，心念动处，身形已至。
清玄殿依旧巍峨，晨雾缭绕间，殿前那株千年古松枝叶上还挂着露珠。
林星落在殿前广场，脚步轻盈，未惊起一粒尘埃。他收敛气息，将筑基期的灵力波动压制到炼气九层左右——不是刻意藏拙，而是刚突破境界尚需稳固，过早暴露并非明智之举。
“师兄出关了？”
道童从偏殿走出，见到林星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讶异。他虽只有炼气三层修为，却能感觉到林星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比三月前强了不止一筹。
“师尊在吗？”林星问。
“宗主昨夜出关，此刻应在后山。”道童躬身回答，“宗主交代，若师兄出关，可去‘剑鸣谷’寻他。”
剑鸣谷。
林星记得这个名字。玄天宗内一处天然剑场，谷中蕴藏剑意，历代剑修多在此处悟剑。赵清玄虽是宗主，早年却以剑道闻名东域，据说他的本命飞剑“清玄”，曾一剑斩断过百里江河。
“知道了。”
林星转身，朝后山方向行去。
他没有御空，而是步行。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体内灵力自然流转，与周遭天地隐隐呼应——这是筑基期修士独有的“天人感应”，虽只是雏形，却已初具气象。
沿途遇到不少宗门弟子。
有内门弟子正在晨练，剑光霍霍；有外门弟子匆匆赶路，脸上带着对修炼的渴望；还有几位执事在巡视，见到林星时都微微颔首致意。
宗主亲传，这个身份在玄天宗内有着特殊分量。哪怕林星只有“炼气九层”的表象修为，也没人敢怠慢。
“那就是林星师兄？听说在秘境里一拳废了青阳宗的王炎……”
“何止！你没听说吗，吴枭长老想当场拿下他，结果被宗主一句话吓得屁滚尿流！”
“嘘！小声点，那可是元婴长老……”
议论声隐约传来，林星恍若未闻。
他心中只有一事:剑鸣谷，师尊，还有背上这柄夜穹。
剑鸣谷位于玄天宗后山深处，是一处四面环山的谷地。
谷中无草无木，只有满地碎石，以及在石中的数百柄残剑。这些剑有的是历代弟子所留，有的是战死修士的遗物，经年累月，剑意浸染谷中，使得此处成了天然的剑道试炼场。
林星踏入谷口时，便感觉到一股凌厉剑意扑面而来。
不是针对他，而是弥漫在空气中，如风似雾，无处不在。
“来了？”
赵清玄的声音从谷中传来。
林星抬眼望去，见师尊正站在谷地中央。他没有穿宗主道袍，只是一袭简单的青衣，负手而立，身前着一柄古朴长剑。
那剑无鞘，剑身泛着淡淡青光，剑柄处刻着“清玄”二字。
“弟子见过师尊。”林星上前行礼。
赵清玄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筑基了？”
“是。”
“几层？”
“初期。”
赵清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林星故意压制了气息。但既然弟子不想暴露，他也不点破。
“你背上的剑，可曾出鞘？”赵清玄问。
“出过三寸。”
“为何只出三寸？”
“剑意未凝，出鞘无益。”
赵清玄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不错。剑在手，不在鞘。但若无剑意，剑再利也只是凡铁。”
他指了指谷中那些残剑:“这些剑，最久的已在此立了三千年。它们的持剑者早已化作尘土，但剑意犹存。”
林星顺着师尊所指望去。
那些残剑看似随意在石中，细看却各有韵律。有的剑意凌厉如电，有的厚重如山，有的缥缈如云，有的暴烈如火。
“剑道有四境:手中有剑，心中有剑，手中无剑，心中无剑。”赵清玄缓缓道，“你现在，还在第一境的门槛。”
他顿了顿:“我观你拳法已有‘意’的雏形，那是星辰陨落之势。但剑道与拳道不同，拳重势，剑重锐。你要将拳势化为剑意，需先明白一件事——”
“何事？”林星问。
“剑，为何而鸣？”
赵清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一招。
谷中一柄残剑应声飞起，落入他手中。
那是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截，锈迹斑斑。但握在赵清玄手中，却仿佛活了过来，剑身震颤，发出清越剑鸣。
“剑鸣有三。”
赵清玄手腕一抖，断剑刺出。
第一剑，快如电光。
“一鸣惊敌。”
剑尖停在林星眉心前三寸，剑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第二剑，重如山岳。
“二鸣问心。”
剑身横扫，明明只是半截残剑，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卷起狂风，吹得林星衣袍猎猎作响。
第三剑，赵清玄没有刺向林星，而是指向天空。
这一剑很慢，慢到林星能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迹。
但剑出之时，整座剑鸣谷的残剑同时震颤，发出嗡嗡剑鸣！数百道剑意冲天而起，在谷地上空交织成一片剑意之网！
“三鸣，问道。”
赵清玄收剑，残剑飞回原处，入石中。
谷中剑鸣渐歇。
林星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刚才那三剑，看似简单，实则蕴含剑道至理。尤其是第三剑，引动谷中所有剑意共鸣，那是真正“问道”之剑。
“看懂了吗？”赵清玄问。
“懂了七分。”林星如实回答。
“七分够了。”赵清玄将手中的“清玄”剑拔出地面，“剩下的三分，需要你自己去悟。”
他将剑抛给林星。
林星接住，剑入手沉重，怕是有三百斤。剑身青光流转，隐约可见其中符文闪烁——这至少是法宝级别的飞剑。
“此剑借你三月。”赵清玄道，“三月内，我要你在剑鸣谷中，凝出自己的剑意。”
“弟子……用清玄剑？”林星有些迟疑。
这可是宗主的本命飞剑！
“怎么，怕弄坏了？”赵清玄笑了笑，“剑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清玄跟随我三百年，饮过元婴血，斩过金丹魂，却还没尝过筑基修士的剑意。你且让它尝尝鲜。”
林星握紧剑柄，躬身道:“弟子必不负师尊所托。”
“去吧。”赵清玄挥挥手，“三月后，我再来。”
说完，他身形淡去，消失在谷中。
林星站在谷地中央，手握清玄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磅礴剑意。
他闭上眼睛。
量子核心开始全功率运转:
【分析目标:赵清玄本命飞剑“清玄”】
【检测到高阶剑意残留:风、雷、水、火、土五行剑意俱全，另有一丝空间剑意】
【剑身结构:以九天玄铁为主材，辅以风雷石、冰晶玉、地火精等七十二种材料】
【品阶:至少为下品法宝(推测为中品)】
【建议:先以神识沟通剑灵，建立初步联系】
剑灵？
林星神识探入剑中。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不是山谷，而是一片青蒙蒙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剑影，每一道剑影都代表一种剑意。而在虚空中央，盘膝坐着一名青衣男子。
男子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气质与赵清玄有七分相似。
“你是清玄剑灵？”林星以神识发问。
“是。”剑灵睁开眼，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缕青色剑光，“你是主人新收的弟子？”
“正是。”
“筑基初期，神识倒是不弱。”剑灵打量了林星片刻，“主人让我助你凝练剑意，但我只能引导，不能代劳。剑意是你自己的道，旁人给不了。”
“我明白。”林星点头，“还请前辈指点。”
剑灵起身，虚空中那些剑影随之而动。
“剑意之始，在于‘念’。一念起，剑意生。”剑灵抬手，一道剑影飞入他手中，“你想以何入剑？”
林星沉思片刻。
他想到了《星陨拳》，想到了星辰陨落之势，想到了星陨崖上那九十夜的观星悟道。
“星辰。”林星缓缓吐出两个字。
“星辰……”剑灵眼中剑光闪烁，“星辰浩瀚，永恒运转，你取哪一面？”
“陨落。”
“陨落？”剑灵微微颔首，“倒是少见。寻常人观星，多取永恒、璀璨、浩瀚之意。陨落……是毁灭，是终结，却也是新生。”
他手中剑影忽然一变，化作一道拖着尾焰的流星。
“星辰陨落，其势不可挡，其威可灭世。但陨落之后，星辰碎片散入大地，化作养分，孕育新生。”剑灵看着林星，“你要凝的剑意，是纯粹的毁灭，还是毁灭中的新生？”
林星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观星陨，悟的是那股一往无前、无可阻挡的势。但陨落之后呢？星辰化作尘埃，尘埃又化作什么？
“我……”林星迟疑了。
剑灵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许久，林星眼中闪过明悟。
“我要的，不是毁灭，也不是新生。”他缓缓道，“我要的是‘轨迹’。”
“轨迹？”
“星辰陨落，有其轨迹。从诞生到璀璨，从璀璨到衰亡，从衰亡到陨落，每一步都有其必然。”林星眼中星光渐盛，“我要的剑意，是顺着这条轨迹，斩出必然的一剑。”
剑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轨迹’。”
他手中流星剑影散去，重新化作无数剑影。
“那你便在此悟吧。这片剑意虚空，有我三百年积累的三千六百道剑意。你观它们如何生，如何灭，如何演变轨迹。”
说完，剑灵身形淡去，融入虚空。
林星盘膝坐下，神识扩散开来，笼罩整片虚空。
三千六百道剑意，如三千六百颗星辰，在他意识中流转、碰撞、湮灭、新生。
他开始观悟。
第一，他观“风”之剑意。风无形，却可摧城拔寨。风之轨迹，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第二，观“雷”之剑意。雷霆万钧，迅如电光。雷之轨迹，直来直往，以力破巧。
第三，观“水”之剑意。水至柔，却可穿石。水之轨迹，迂回曲折，以柔克刚。
……
第七，林星开始尝试融合。
他将风之无形、雷之迅猛、水之柔韧、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一一融入自己对星辰轨迹的理解。
但失败了。
剑意冲突，在神识中炸开，震得他口鼻溢血。
他擦去血迹，继续尝试。
第十，他换了一种思路。
不再强求融合，而是观其本质——所有剑意，无论形态如何，都遵循某种“道”的轨迹。风有风道，雷有雷道，水有水道。
他要找的，是那个“道”。
第十五，林星忽然明白了。
所谓轨迹，不是星辰运行的路线，而是“道”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星辰陨落，是星辰之道的显化。剑意斩出，是剑道之痕。
他要做的，不是模仿星辰陨落，而是以剑道，重现星辰陨落的“道痕”。
这一悟，便是三。
第十八，林星睁开眼睛。
他举起清玄剑，剑尖指向虚空。
没有招式，没有剑法，只是顺着心中那道“道痕”，轻轻一划。
“嗤——”
虚空被划开一道口子。
不是裂痕，而是一条银色的轨迹，如流星划过夜空，璀璨，短暂，却永恒烙印在虚空中。
轨迹持续了三息，缓缓消散。
但那一瞬间，整片剑意虚空的所有剑影，都为之震颤。
剑灵的身影重新凝聚，他看着那道消散的轨迹，眼中剑光剧烈闪烁。
“星辰轨迹剑意……你成了。”
林星收剑，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
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松，实则抽空了他三成神识。但值得。
他终于凝出了自己的剑意。
“此剑意，你命名为何？”剑灵问。
林星想了想:“便叫‘星痕’吧。”
星辰之痕，剑道之迹。
“好。”剑灵点头，“你且出去，在现实中斩出这一剑。剑意在虚空中是虚，在现实中才是真。”
林星神识退出剑中空间。
睁眼时，依旧在剑鸣谷中，手中清玄剑青光流转。
他站起身，走到谷地中央。
闭目，凝神。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银色轨迹——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蕴含着星辰生灭、陨落新生、永恒与刹那的“道痕”。
他举起剑。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一划。
而是全力斩出！
清玄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青光暴涨！谷中所有残剑同时震颤，发出嗡嗡剑鸣！
一道银色剑痕从剑尖飞出。
剑痕很细，只有发丝粗细。
但它出现的那一瞬间，整座剑鸣谷的空气都凝固了。
时间仿佛变慢。
剑痕缓缓向前，所过之处，空间被割裂，留下一道黑色的细线——那是空间裂缝！
裂缝只持续了一刹那，就愈合了。
但那一刹那的威势，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胆寒。
剑痕飞出十丈，撞在一块三丈高的巨石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巨石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切开，切面光滑如镜。然后，切口处的石头开始风化、剥落、化作齑粉。
不是被斩碎，是被剑意中蕴含的“陨落”之意，从内部瓦解了存在基。
三息后，整块巨石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石粉。
林星收剑，脸色苍白，但眼中精光闪烁。
这一剑，抽空了他七成灵力。
但威力……
【剑意“星痕”:初步掌握】
【特性:切割空间(微弱)、瓦解物质结构】
【消耗:极大(当前极限一三剑)】
【威力评估:可威胁筑基后期修士】
林星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腾的灵力。
他终于有了真正的底牌。
这一剑，或许还斩不了金丹，但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忌惮。
而最重要的是——这是他自己的剑意，与《星陨拳》同源，却更加锋锐，更加致命。
他将清玄剑回地面，盘膝坐下，开始恢复灵力。
谷外，一道月白色身影无声出现。
赵清玄站在谷口，看着那满地石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星痕剑意……倒是有趣。”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弟子，总是能给他惊喜。
三月凝剑意，这个速度，已经打破了玄天宗三千年来的记录。
但赵清玄知道，这还不是林星的极限。
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比如，将那剑意与拳法融合。
比如，将那剑意炼入本命飞剑。
比如……用这剑意，去问该问的剑。
赵清玄转身离去，没有打扰林星调息。
有些路，需要弟子自己走。
而他这个师尊，只需在关键时刻，护他一程。
谷中，林星闭目静坐。
脑海中，那道银色剑痕一遍遍浮现，每一遍都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