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笑着说，你爸心里有你。
那时候我也以为他心里有我。
“爸。”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他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他始终没有回答。
我笑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我转过头，看见赵姨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煞白。
四
“你、你突然问这个什么……”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发虚，“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不记得了？”我说，“那我告诉你。”
我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手腕内侧有一块疤。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我七岁那年夏天，你给我买了一冰棍。”我说，“吃完之后浑身起疹子，嗓子肿得说不出话，我妈抱着我往医院跑，差点没救过来。”
他看着那块疤，脸色变了。
“后来才知道，是花生过敏。”我把袖子放下来，“那冰棍是花生味的。”
“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事情很多。”
赵姨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手指发白。
“念念，”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爸这些年……他是真的忙，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说，“他一直很忙。”
我站起来。
“配型做完了，下周做移植。这几天我住酒店，有事打电话。”
“念念！”我爸喊住我。
我回过头。
他站在走廊中间，双手垂在身侧，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事吗？”
“没、没有……你、你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七岁那年的事，其实我不太记得了。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我爸难得回来得早，带我去小卖部买冰棍，我挑了半天，挑了花生的。吃完没多久就开始不对劲，我妈吓得腿都软了，抱着我往医院跑，跑掉了一只鞋。
后来我好了，我爸又出差了。
我妈没怪他。她说他忙，男人嘛，养家不容易。
后来她病了。
她病了三年，我爸来医院看过她几次？十次？二十次？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每次他来，待不了多久就要走，说有应酬，有客户，有。
他走的时候，我妈总是笑着说，去吧，工作要紧。
她从来没怪过他。
现在她死了，他娶了别人，生了儿子，有了新家。
他儿子的病，他记得清清楚楚，陪在医院里寸步不离。
我小时候对什么东西过敏，他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大学毕业的，他不知道。
我在哪个城市工作，做什么工作，他也不知道。
但他记得求我回来救他儿子。
他说“求”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诚恳，眼神那么迫切，好像我真的是他最重要的女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