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出过一分钱。
“你哥要还房贷,压力大。你一个人又没啥开销。”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从食堂打的两荤两素。十四块。
两个素是给自己的,两个荤是给我爸的。
我没说话。
除夕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空了大半。病房外面的窗户能看到对面小区放的烟花。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手里攥着手机,我哥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年夜饭的照片。大圆桌,满桌子菜。我妈在里面笑。钱美凤在里面笑。我哥端着酒杯。
配文是:“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过年。”
照片里少了两个人。
一个躺在病床上。
一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我关了手机。
身后的病房里,我爸咳了一声。
我回去给他倒水。
他握住我的手。
“敏芝。”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
“委屈你了。”
三个字。
我爸这辈子不太会说话。尤其是对我,从小到大,没怎么表达过。
但他说了“委屈你了”。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搁稳了。手没稳。
我走到走廊里。
烟花还在放。一团红的,一团金的。
我没哭。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月亮很亮。走廊的灯很白。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东西。
不是因为没有饭。
是不饿。
3.
我爸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二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一个人在病床边。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平了。
我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几点了?”
“爸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马上来。”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钱美凤跟在后面。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打电话——打给我妈。
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说:“妈,老房子的房产证您收着呢吧?别弄丢了……对对对,还有存折……”
遗体还在床上。
人还在,她已经在问房产证了。
我没有发作。
我把我爸最后穿的那件棉布外套叠好。他穿了五六年了,肘子上打过补丁。
衣兜里翻出三样东西:一个旧皮夹,里面只有两百多块钱和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包拆开的纸巾;一把家门钥匙。
家门钥匙。
那个家的门,下个月就换锁了。
换锁的事是我哥办的。他说“安全起见”。
新钥匙他给了我妈一把,自己留一把。
没有给我。
我也没问他要。
因为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从小到大,那个家分两种温度。
我哥那边是暖的。他考上大专,我妈摆了一桌酒。他结婚,我妈拿出五万块随礼。他买房,我妈把存了十年的死期取出来,补了首付的尾款。
我这边是凉的。
我考上本科,我妈说“女孩子读这么多有什么用”。我在省城找到工作,她说“离家那么远,嫁不出去的”。我三十岁没结婚,她逢年过节就叹气。
区别大吗?
不大。就是一碗水端两面的事。
但积在心里,年年不消,就成了一块东西。
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