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习政,在他的戒尺下批阅奏折,那些奏折,是他挑过的,他批过的,他让她“学习”的。
她不能撒娇,因为他说“天子要有威严”。
她不能偷懒,因为他说“天子若背不出书,今便没有晚膳”。
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因为他说“天子的喜好,就是江山社稷的喜好”。
她曾问他:“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亲政?”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陛下学会把恨藏起来。”
她不懂。
他补了一句:“现在,陛下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她懂了。
她开始藏。
把恨藏在恭顺的笑容里,藏在乖巧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老师说得对”里。
藏了七年。
藏到她自己都以为她真的认命了。
但今天——
她终于不用再藏了。
楚昭垂眸,看着阶下群臣。
他们跪着,头也不敢抬。
七年来,他们也是这样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的。
——丞相陆沉之,史上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大楚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她的“相父”。
也是她的父仇人,囚兄凶手,窃国之贼。
更是——
大楚立国以来,第一大奸臣,第一大权臣,第一大贪官。
礼部侍郎王珪第一个出列,跪伏于地,声泪俱下:“陛下亲政,乃万民之幸!天下之幸!臣有本奏!”
“准。”
王珪抬起头,老泪纵横,双手举着一本厚厚的折子,声音颤抖却一字一顿::“臣——要参当朝丞相陆沉之,十大罪状!”
满殿寂静。
楚昭的指尖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其一,把持朝政,架空皇权,陛下名为天子,实为囚徒!此罪当诛九族!”
“其二,迫害忠良,屠戮宗亲!先帝驾崩,三位皇子同死于宫变,死状凄惨,谁人所为?天下皆知!先帝朝老臣,因不附其意者,罢黜者九十七人,下狱者五十三人,含冤而死者三十一人!其中七人,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其三,卖官鬻爵,贪墨国库!盐铁之利,尽入私囊;漕运税收,七成归入相府!国库空虚至此,而相府——”
王珪的声音陡然拔高:
“相府之奢华,逾于皇宫! 据臣所知,相府后院,铺的是江南贡品金砖!相府花园,移的是岭南千年奇石!相府内库,藏的是海外进贡明珠!仅去年一年,陆沉之从盐铁贪墨的银子,就够大楚三年军费!”
“其四,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朝中官员,非其门徒不得升迁;军中将领,非其亲信不得掌兵!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结成一党,实为国中之国!民间有言:‘不拜陆相门,休想入朝堂!”
“其五,私通外邦,里通外国! 陆沉之年年往北境运送丝绸、茶叶、瓷器!名为‘岁贡’,可北境蛮族仍年年南侵,边关将士死伤无数,此举实为资敌!那些东西换来的,是蛮族的刀,是刺向大楚将士的箭。”
“其六,变乱祖制,祸国殃民! 他推行的所谓‘新政’,名为富国强兵,实为盘剥百姓!摊丁入亩,得多少农户卖儿鬻女?盐铁专卖,让多少小商小贩倾家荡产?江南河工,征发民夫逾百万,累死者不计其数,百姓称那条河为‘冤魂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