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个小子。
周建国的孙子。
十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跟他爷爷一模一样。
我站在学校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到刘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他低着头。
不说话。
那天是四月十七号。
明华的忌。
三年了。
巷子里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
周建国那天傍晚还来了——不是来烧纸，是来量他那道矮墙的高度，说想加高半米，“挡一下风”。
他来量墙的时候，我在厨房切菜。
听到他在院墙那边和别人说话。
“这块地啊，迟早的事。她一个女人家，守不住的。”
菜刀切到案板上。
我用力太大。
案板上多了一道深印。
那天晚上，刘畅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明华的照片。
照片是他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蓝色衬衫，站在院子里，手搭在刚浇好的地界桩上。
那桩子现在也不在了。
我看着照片。
没说话。
坐了很久。
然后起来把碗洗了，把明天的早饭准备好。
稀饭，鸡蛋，腌萝卜。
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过去三年的每一天都一样。
4.
三天的期限，周建国给的。
钱德旺说，三天内拿不出宅基地使用证明，就要“按程序处理”。
我知道他说的“程序”是什么意思。
推土机已经停在门口了。
第一天，我翻了卧室所有的柜子、抽屉。明华的东西我没怎么动过，衣服还挂着，鞋还在鞋柜里，剃须刀还在洗手台上面。
铁皮箱我已经打开了。
土地证在最上面。
红本子，封皮有点旧了，但字迹清楚——
户主：刘明华。
宅基地面积：186平方米。
四至标注得清清楚楚。东至周建国宅基地西墙外0.6米处。
0.6米。
也就是说，按照土地证上的标注，两家之间应该有0.6米的间距，这0.6米归我家。
但现在，周建国的矮墙直接砌在我家东墙。
不是他让了0.6米。
是他多占了0.6米。
加上他菜地扩过来的那些——
我放下土地证，拿起下面那份文件。
借款担保协议。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2009年7月14，借款人周建国因经营周转困难，向镇信用社申请贷款80000元（捌万元整）。因借款人名下资产不足以担保，由担保人刘明华以其名下宅基地使用权（证号：XXXX）提供担保。”
“经双方协商，借款人周建国自愿将其宅基地西侧1.2米宽、南北长与刘明华宅基地等长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担保人刘明华，作为担保补偿。双方确认此约，签字画押。”
下面两个签名。
刘明华。
周建国。
都按了红手印。
2009年。
那年我和明华刚结婚三年。刘畅两岁。
我不知道这件事。
明华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他拿自己的房子去给邻居担保贷款，八万块。
我们当时存款不到两万。
如果周建国还不上钱，信用社就要收我们的宅基地。
他拿全家人的房子，去赌一个邻居的信用。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协议看了三遍。
周建国，2009年，差点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