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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了周鹤鸣教授的夫人。
周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硬朗。她把当年那件带血的棉袄保存得好好的——夹层拆开了,资料早就取出来还给了周教授,但棉袄她没扔。
“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来要这个。”周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她还帮我写了一封证明信,证明六八年冬天,是我冒死将顾承远的核心研究资料转移保存。
我拿着这封信,去了县妇联。
接待我的同志姓方,叫方敏之,三十出头,剪着短发,眼神利落。
她看完信,又看了看我,说:”顾承远同志的报道我看过,里面只提了沈若琳,没有提你?”
“没有。”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一年。”
“他要跟你离婚?”
“还没提。但他让我女儿管别的女人叫妈妈。”
方敏之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这个事,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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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之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多。
她没有去找顾承远闹。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联系了省城报的记者——就是之前采访顾承远的那个记者,把我转移资料的事情核实后,建议报社做一个跟踪报道:《背后的家属》。
第二件,她帮我联系了县里刚恢复的夜校。我只念到初中,但我认字,学东西快。方敏之说:”江织,你不能一辈子靠别人的良心活着。你得有自己的本事。”
第三件,她帮我起草了离婚协议。
“你确定要离?”她问我。
“确定。”
“不后悔?”
“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当初不该把自己缝进那件棉袄里。”
方敏之看了我很久,说:”那你现在把自己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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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远是在省城报刊登那篇报道之后回来找我的。
报道标题叫:《雪夜送书人——记冶金专家顾承远之妻江织》。
不长,八百字。
但写得很清楚:六八年冬天,顾承远的妻子江织身怀八月,冒雪翻山,将丈夫的核心研究资料转移保存,途中坠入山沟,险些丧命。此后十年,她独自抚养女儿,同时冒险为丈夫传递书信和物资。
报道发出来的那天,厂里的工人都在传。
顾承远的脸挂不住了。
他连夜从省城坐火车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江织,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捅出去?”
不是道歉。
不是感谢。
是质问。
我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米汤——念念晚上没吃饱,我给她热的。
“因为你不说。”我说。”我只好自己说。”
“这些事应该是我来说!”他提高了声音。
“你有十年可以说。”我把碗放下,”你选了沈若琳。”
他愣住了。
“你选了让她站在你旁边接受采访。你选了让她署名。你选了让我女儿叫她妈妈。”
“每一步,都是你选的。”
“现在,轮到我选了。”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念念归我。这十一年我没花过你一分钱的积蓄,我也不要。你在研究所分的房子、将来评的职称,都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