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父亲信任,家族重任
晨光穿过庭院,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怡站在树下,掌心残留着花瓣碎裂后的微凉触感。露水浸湿了她的指尖,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钟声渐歇,庭院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低语。
她松开手,碎屑随风飘散。
转身,走向书房方向。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廊檐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笼中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阳光斜斜地照进回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书房在府邸东侧,是父亲处理公务和家族事务的地方。
许怡走到门前,抬手轻叩。
“进来。”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沉稳而平静。
她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书卷的气息。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整齐地排列着线装书和卷宗。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里墨汁未。窗边摆着一盆兰花,淡绿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许文渊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卷宗。
他抬起头,看向许怡。
“坐。”
许怡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扶手光滑,靠背雕着简单的云纹。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
许文渊放下手中的卷宗。
那是一份吏部的公文,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官印。他将卷宗推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材质是普通的樟木,表面没有雕花,只有几道简单的木纹。但盒盖边缘磨损得很光滑,显然经常被打开。
“怡儿。”许文渊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昨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许怡微微低头:“女儿只是据实以告。”
“不。”许文渊摇头,“不只是据实以告。你冷静,缜密,条理清晰。面对诬陷不慌不乱,面对证据不急不躁。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怡脸上。
“你懂得留有余地。”
许怡抬起头。
“阿福和秋月,你都没有赶尽绝。”许文渊缓缓说道,“阿福的母亲重病,需要钱医治。你让春桃送去二十两银子,还托人请了大夫。秋月的弟弟在城南书院读书,你让人送去了笔墨纸砚。”
许怡沉默片刻:“他们也是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许文渊说,“但你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这很难得。”
他打开木盒。
盒子里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的文书。最上面是一本账册,封面写着“许氏家产总录”。下面压着几封信,信封上盖着不同的印章,有的已经泛黄。
“怡儿,你知道许家是靠什么立足的吗?”
许怡想了想:“靠祖上荫庇,靠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也靠家族经营。”
“只说对了一半。”许文渊从盒子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许家祖上三代为官,最高做到礼部侍郎。但真正让许家在大虞站稳脚跟的,不是官职,而是这个。”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
许怡凑近看去。
那是一笔田产记录:永昌三年,购入京郊良田三百亩,价银两千两。
“永昌三年,你祖父还在世。”许文渊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大虞刚经历北狄入侵,国库空虚,朝廷卖官鬻爵。你祖父用全部积蓄,买下了这三百亩田。第二年,朝廷推行屯田制,京郊田价翻了三倍。”
许怡心中一动。
“这不是运气。”许文渊合上账册,“你祖父在户部任职三十年,深知朝廷政策走向。他买田,是因为知道朝廷要屯田。他买地,是因为知道地价要涨。”
他看向许怡:“许家的基,从来不是官职,而是眼光。”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香气更加浓郁。远处传来厨房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隐约可闻。
许怡看着父亲,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怡儿。”许文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二妹妹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他从盒子里取出几封信,摊在桌上。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许柔的字,娟秀中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痕迹。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向某位官员的夫人问安,言辞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这些信,是去年到今年,你二妹妹私下写的。”许文渊说,“收信人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她以许家二小姐的身份,向她们示好,拉拢关系。”
许怡拿起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字迹模仿的是京城流行的闺阁体,但笔画间透着一种急切的讨好。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给自己铺路。”许文渊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她想通过这些夫人的关系,结识她们的丈夫,在朝中建立自己的人脉。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取代你。”
许怡的手微微一颤。
“你二妹妹从小聪明,但心思不正。”许文渊看着那些信,眼神复杂,“她嫉妒你是嫡女,嫉妒你得到的一切。所以她拼命学习,拼命表现,想证明自己比你强。但她走错了路。”
他将信收起来,放回盒中。
“真正的强大,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而是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支持你。”
许文渊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卷轴,展开挂在墙上。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大虞王朝的疆域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个州府,用墨笔写着官员的名字。有些名字旁边画着圈,有些画着叉,还有些用细线连接起来,形成复杂的网络。
“这是为父花了十年时间绘制的关系图。”许文渊指着地图,“每一个名字,代表一位朝中官员。每一个圈,代表可以拉拢的对象。每一个叉,代表必须警惕的敌人。”
许怡走近细看。
地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官员几乎都在上面。还有各地的巡抚、总督、将军,甚至一些地方豪强。
她的目光落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严嵩——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王尚书——名字旁边画着两个圈。
萧子墨——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圈,还连着几条细线,指向其他几个名字。
“怡儿。”许文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今天起,这幅地图,这个盒子,还有许家的一切,我都交给你。”
许怡猛地转头。
父亲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父亲,这……”
“听我说完。”许文渊抬手制止她,“你今年十七岁,按说还不到接手家族事务的时候。但昨天的事让我明白,你已经准备好了。”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
“许家的未来,需要一个有眼光、有魄力、有心的掌舵人。你二妹妹有聪明,但心狭窄,目光短浅。你不一样。”
许文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用红绳串在一起,一共七把。每把钥匙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细长,有的粗短,有的带着复杂的齿纹。
“这是许家所有重要地方的钥匙。”他将钥匙放在桌上,“账房、库房、地契房、书信房,还有这个书房。从今天起,都由你保管。”
许怡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立刻去拿。
“父亲,女儿毕竟是女子。”她轻声说,“按照礼法,女子不得过问外事,更不得参与朝政。若是被人知道……”
“所以你要学会隐藏。”许文渊说,“明面上,你还是许家大小姐,待字闺中,学习女红,准备嫁人。暗地里,你要开始学习如何管理家族,如何分析朝局,如何建立人脉。”
他打开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许家今年的收支。你看这里——”
许怡凑过去。
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田租、铺租、利息、俸禄……收入一栏列得很清楚。支出则更加复杂:府中开销、人情往来、捐官捐监、打点关系……
“去年一年,许家总收入三万七千两。”许文渊指着最下面的数字,“支出三万五千两,盈余两千两。看起来不少,但实际上——”
他用手指点了点“打点关系”那一项。
“光是这一项,就花了一万两千两。”
许怡心中一震。
“朝廷上下,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官到地方,处处都需要打点。”许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严嵩把持朝政,想要办事,必须先过他那关。他手下的人,从门房到师爷,个个都要孝敬。”
“父亲也要给严嵩送礼?”
“不得不送。”许文渊苦笑,“去年江南水灾,朝廷要拨赈灾银。户部卡着不放,非要许家名下的三间铺子。最后我送了一幅前朝名画,才把铺子保住。”
许怡沉默。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在朝中艰难,却不知道艰难到这种地步。
“怡儿,你要记住。”许文渊看着她,“在这个朝堂上,清高不能当饭吃。你要想做事,就必须先学会生存。而生存,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眼光。”
他从盒子里又取出一份文书。
那是一份契约,上面盖着官印和私章。内容是关于京郊一片山林的买卖,买方是许家,卖方是一个姓赵的商人。
“这片山林,三年前买下时只花了五百两。”许文渊说,“去年朝廷要在那里修皇陵,地价涨到五千两。今年开春,工部又来勘察,说那里有矿脉。”
许怡接过契约细看。
“父亲早就知道那里有矿?”
“不知道。”许文渊摇头,“但我知道朝廷要修皇陵。皇陵附近的山林,迟早会升值。至于矿脉,那是意外之喜。”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意外,往往只眷顾有准备的人。”
窗外传来鸟鸣。
一只喜鹊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屋里,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阳光照在书桌上,将契约上的字迹映得清清楚楚。墨香混合着兰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许怡将契约放回桌上。
“父亲要女儿做什么?”
“先从简单的开始。”许文渊从抽屉里取出几本账册,“这是许家名下五间铺子的账目。绸缎庄、米铺、当铺、药铺、书铺。你先看账,了解经营情况。三天后,给我一份改进建议。”
许怡接过账册。
账册很厚,每本都有上百页。她翻开第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每天的进货、出货、收入、支出。
“看账不能只看数字。”许文渊指点道,“要看趋势。哪个月生意好,哪个月生意差,为什么好,为什么差。要看成本,进货价多少,卖价多少,利润多少。要看人,掌柜的靠不靠谱,伙计老不老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怡儿,管理家族就像下棋。你要看清整个棋盘,知道每个棋子的位置和作用。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要知道哪些棋子可以牺牲,哪些必须保住。”
许怡认真听着。
“许家现在就像一盘棋。”许文渊转过身,看着她,“严嵩是对方的将,我们是士。表面上我们处于劣势,但实际上——”
他走回书桌,从盒子里取出一封信。
信没有封口,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纸张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
“这是昨天傍晚收到的。”许文渊将信递给许怡,“你看完就明白。”
许怡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内容也很简短:
“严党近将有动作,目标可能是李侍郎。时间约在四月十五前后。证据已备,需谨慎处理。”
落款只有一个“墨”字。
许怡的手微微一紧。
这个“墨”字,和昨天那封伪造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样。但笔迹完全不同——这个“墨”字写得洒脱不羁,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风骨。
“这是……”
“萧子墨送来的。”许文渊说,“他用的是密信渠道,只有我和他知道。”
许怡抬起头:“李侍郎?是吏部侍郎李大人?”
“对。”许文渊点头,“李怀安,清流党的中坚力量,王尚书的得意门生。严嵩早就想除掉他,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信上说证据已备……”
“严嵩要陷害李侍郎,肯定会伪造证据。”许文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可能是贪赃,可能是受贿,也可能是通敌。总之,他会找一个足够重的罪名,让李侍郎永无翻身之。”
许怡心中快速思索。
前世,李怀安确实被严嵩陷害过。时间是永昌十七年四月,罪名是收受江南盐商贿赂,数额巨大。最后被罢官流放,死在路上。
但具体是哪一天,她记不清了。
“父亲打算怎么做?”
“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第一件大事。”许文渊看着许怡,“这封信,你来处理。”
许怡愣住了。
“我?”
“对。”许文渊的眼神很坚定,“你要分析这封信的内容,判断严嵩可能采取的手段,然后制定应对方案。三天后,给我一个完整的计划。”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怡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父亲。
“父亲,这关系到朝中重臣的生死,关系到清流党的存亡。女儿……女儿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担不起也要担。”许文渊的声音不容置疑,“怡儿,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许家大小姐。你是许家的未来,是清流党的希望,是可能改变这个朝局的人。”
他走到许怡面前,将手放在她肩上。
“我知道这很难。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就像你昨天在祠堂对你二妹妹说的——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许怡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手中的信,看着那个“墨”字,看着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
然后,她将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女儿明白了。”
许文渊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从书桌抽屉里又取出一个小木盒,只有巴掌大小,材质是紫檀木,表面雕着简单的云纹。
“这个也给你。”
许怡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印章。
印章是羊脂白玉雕成的,通体洁白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印钮雕成一只凤凰,展翅欲飞,羽毛纹理清晰可见。印面刻着四个篆字:许氏掌印。
“这是许家掌印。”许文渊说,“从你曾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见印如见家主。从今天起,它归你保管。”
许怡拿起印章。
玉质温凉,触感细腻。凤凰的翅膀抵在掌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父亲……”
“收好。”许文渊打断她,“以后许家的大小事务,都需要这枚印章才能生效。账房支钱,库房取物,地契过户,书信往来——没有这枚印,一切都是空谈。”
许怡将印章放回木盒,小心地收进袖中。
“女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许文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就像当年的自己。
不,比当年的自己更坚定。
“怡儿。”许文渊轻声说,“这条路很难走。你会遇到无数阻碍,无数危险。你会被人质疑,被人陷害,甚至被人追。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许家的女儿,从来不是弱者。”
许怡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女儿记住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大小姐,早膳准备好了。”
许文渊看了看天色:“你先去用膳。下午开始看账册,晚上我们再谈。”
“是。”
许怡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书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依然挺拔。
就像一棵老树,经历了无数风雨,依然屹立不倒。
而现在,这棵树要将养分传给新生的枝芽。
许怡轻轻关上门。
廊檐下,春桃等在那里。
“小姐,老爷跟您说了什么?说了这么久。”
许怡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海棠花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这一次,她没有握拳。
而是让花瓣静静躺在掌心,感受它的柔软,它的脆弱,它的美丽。
然后,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花瓣随风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下。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泥土里,落在晨光中。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但这一次,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