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汉东还沉浸在一片节的余韵里。
祁同伟从老家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一直在等——等高育良的消息,等组织的安排,等那个改变命运的转折点。
他知道,一等功不是白拿的。
他知道,那些牺牲不是白费的。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天下午,他正在宿舍里看书,张建国推门进来,一脸兴奋。
“祁同伟!快,系里让你去一趟!辅导员亲自来找的,说让你马上去!”
祁同伟合上书,站起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系办公楼还是那栋老楼,灰砖墙,木门窗,走廊里光线昏暗。他上了二楼,走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辅导员老周,一个是系主任,还有一个——高育良。
高育良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坐。”
祁同伟在他们对面坐下。
系主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欣赏。
“祁同伟同学,你的事迹,我们都知道了。一等功,这是咱们系建系以来头一份。”
祁同伟没说话。
系主任继续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通知你。组织上对你很重视,经过研究,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祁同伟。
那是一份任命通知。
兹任命祁同伟同志为岩台县岩台山镇派出所所长(代理),即起赴任。
祁同伟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岩台山。
前世,他就是从那里开始的。那个破旧的司法所,那个偏远的山沟沟,那个他跪过的泥地。他在那里待了三年,绝望了三年,最后靠那三枪才爬出来。
这一世,他又要回去了。
但这一次,不是被发配。
是被任命。
是带着一等功回去。
是带着父亲的遗志回去。
“祁同伟同志,”系主任说,“岩台山镇条件艰苦,工作复杂。组织上派你去,是信任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期望。”
祁同伟站起来,敬了一个礼。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高育良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从系办公楼出来,高育良叫住了他。
“同伟,陪老师走走。”
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点点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风吹过,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
“岩台山那边,”高育良说,“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祁同伟说,“三省交界,山高林密,治安复杂。”
高育良点点头。
“知道就好。但你知道的,可能还不够。”
他停下脚步,看着祁同伟。
“那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地方势力,宗族关系,历史遗留问题,还有……梁家的手。”
祁同伟心里一动。
“梁家?”
高育良点点头。
“梁群峰的老家,就在岩台山隔壁。那边的部,很多是他的人。你去那边,明里是去工作,暗里……”他顿了顿,“是去破局。”
祁同伟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任职。
这是把他放到最复杂的地方,去啃最硬的骨头。
“老师,”他说,“我明白了。”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同伟,你要记住,在那种地方,光有勇气不够。要有脑子,有耐心,有手段。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立了一等功就对你客气。他们会试探你,刁难你,甚至想把你挤走。”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但你也有你的优势。你是空降的,没有历史包袱。你背后有省厅的支持,有孙建国那样的老战友。你还有……你父亲的威望。”
祁同伟愣了一下。
“我父亲?”
高育良点点头。
“你父亲当年在这一带打过游击,救过不少人。老一辈的,都记得他。这个,比什么都有用。”
祁同伟沉默了。
原来,父亲一直在帮他。
即使不在了,也在帮他。
“去吧。”高育良说,“好好。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
祁同伟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高育良又叫住他。
“同伟。”
他回过头。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记住,你父亲看着你呢。”
祁同伟笑了笑。
“我知道。”
三天后,祁同伟出发去岩台山。
还是那辆长途汽车,还是那条盘山公路。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棵松树,绿得扎眼。
但这一次,心情不一样了。
上一次,他是被发配,是被迫去的。这一次,他是主动去的,是带着使命去的。
车开了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到了岩台县城。
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去岩台山镇的班车。
路更难走了。从县城到镇上,又是三个小时的颠簸。石子路,坑坑洼洼,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左摇右晃。窗外的山越来越深,越来越荒凉。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土坯房,泥巴路,炊烟袅袅。
中午的时候,车到了岩台山镇。
祁同伟下车,站在镇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一条主街,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供销社,邮局,卫生院,还有几家小饭馆。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挑着担子卖东西。一切都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灰。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拎着行李,往镇派出所走去。
派出所在一排平房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岩台山镇派出所。牌子很旧,字迹已经斑驳,油漆剥落得厉害。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光线照不进来。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几个生锈的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地图。角落里生着一个煤炉子,火不旺,屋里冷得像冰窖。
有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喝茶聊天。看见他进来,他们抬起头,打量着他。
“找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问。
祁同伟掏出介绍信,递过去。
“我是新来的所长,祁同伟。”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你就是祁同伟?那个立了一等功的?”
“是。”
那人的表情变了变,从惊讶变成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欢迎欢迎。”他说,伸出手,“我叫赵大河,副所长。这是小李,内勤。”
祁同伟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粗糙,很有力,握得有些紧,像是在试探什么。
“赵所长好。”
赵大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假。
“祁所长年轻有为啊。来来来,坐。小李,倒茶。”
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瘦的,戴着眼镜。他站起来,去倒茶。茶杯是搪瓷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
祁同伟坐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比他想象的还破。
但没关系。
越破,越有头。
赵大河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递给他一。祁同伟摆摆手,说不抽。赵大河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祁所长,你来的正好。咱们这儿,正缺人呢。”他指了指四周,“你看,就我们俩,加上两个,五个人。要管这么大一片地方,难啊。”
祁同伟点点头。
“我知道。来之前,了解过。”
赵大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
“了解过就好。那你也应该知道,这边的情况有多复杂。”
祁同伟没说话。
赵大河继续说:“三省交界,流窜犯罪多。山里还有几个村子,路都不通,进去一趟得走一天。老百姓也不配合,问什么都不说。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一些人,惹不起。”
祁同伟看着他。
“什么人?”
赵大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慢慢你就知道了。”
下午,赵大河带祁同伟去认门。
先是去了镇政府。镇政府的办公楼比派出所大不了多少,也是一排平房,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镇长姓马,叫马建设,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祁所长,欢迎欢迎!”马建设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热情,“早就听说你了。一等功臣,了不起!”
祁同伟客气了几句。
马建设拉着他坐下,开始介绍镇里的情况。他说得很详细,但祁同伟听得出来,都是些面上的东西。真正的内情,他一个字没提。
从镇政府出来,赵大河又带他去了几个地方——供销社,卫生院,粮站,还有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每到一处,都是同样的流程:介绍,握手,寒暄,喝茶。那些人的表情也差不多:好奇,打量,试探,还有隐隐的戒备。
一圈走下来,天已经黑了。
回到派出所,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复杂。
那些人,比他想象的难缠。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晚上,祁同伟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
宿舍就在派出所后面,一间小平房,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墙角结着蛛网,窗户上蒙着灰。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很多裂缝,有些裂缝里还住着虫子,能听见它们爬来爬去的声音。
他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些人。赵大河的试探,马建设的圆滑,那些人的打量。他想起他们说话时的眼神,那些藏着的东西。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看,看这个新来的所长是什么来路,有什么本事,值不值得他们“配合”。
他也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刁难,更多的陷阱。
但他不怕。
前世,他在这种地方待了三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他知道他们的套路,知道他们的软肋,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而且,这一次,他手里有牌。
一等功,省厅的支持,高育良的关系,还有……父亲的名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徽章。
“爸,”他在心里说,“你看着吧。”
窗外,月光照进来,静静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就开始活了。
先是看档案。派出所的档案室就是一间杂物间,堆满了发黄的卷宗。他一份一份地翻,一条一条地看,把过去几年的案子都过了一遍。
哪些是办了的,哪些是没办的,哪些是不敢办的,他心里有了数。
然后他开始下乡。
第一站,是离镇子最近的靠山屯。
这个名字让他心里一动。
靠山屯。
和他老家一个名字。
但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坯房,泥巴路,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头发全白了,满脸的皱纹。看见祁同伟,他有些意外。
“祁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祁同伟笑了笑。
“来认认门,了解一下情况。”
孙村长把他让进屋里,倒了一碗水。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很甜。
祁同伟喝了一口,然后开始问。问村里的情况,问治安,问有什么难处。
孙村长一开始还有些拘谨,问一句答一句。后来见祁同伟问得细,听得认真,渐渐放松了,话也多起来。
“祁所长,”他说,“咱们村,穷,但人老实。小偷小摸有,大事没有。就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祁同伟看着他。
“就是什么?”
孙村长叹了口气。
“就是山里那些人。他们有时候下来,买点东西,卖点东西。咱们也不敢问,不敢管。”
祁同伟心里一动。
山里那些人。
他知道是什么人。
“他们经常来?”
孙村长点点头。
“一个月总要来一两回。买粮食,买盐,有时候卖点皮子。都是生面孔,不说话,买了就走。”
祁同伟记在心里。
从靠山屯回来,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整理了一下。
这个镇,比他想象的复杂,也比他想象的有搞头。
那些“山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线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
那些山黑黢黢的,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边。
山里面,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会一个个挖出来。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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