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沟村回来的第二天,刘静没有出门。
她把那些材料又看了一遍,一份一份,一页一页,像拼图一样,在心里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宋明远的信,勾勒出整个案件的轮廓。
U盘里的录音,记录了那些人的声音和交易。
林月琴的笔记,还原了五年来的举报和压制。
张翠莲丈夫的账本,证明了扶贫款的去向。
吴笑天母亲保管的原始证据,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只差文剑的账本了。
刘静把所有的材料重新藏好,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深秋的风吹过,金黄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有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捡起叶子往天上抛,笑声清脆。
这样的子,还能持续多久?
手机响了。
是周建设。
“刘书记,下午有个会,马县长让我通知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关于下一步工作的安排。”
刘静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她要做一件事——去找吴笑天。
不是去他家,而是去他装疯的那个角落。她想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一点半,刘静出门。
巷子里很静,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几个老人坐在墙下晒太阳,看到她走过,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又很快移开。
刘静走得很快,但走出一段后,她突然放慢脚步。
有脚步声。
很轻,但一直在后面。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来,假装看东西。余光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巷口走过,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刘静等他走远,才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她又感觉到了——那个脚步声,又出现了。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刘静停下来,猛地回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刘静站在原地,等了很久。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再回头,但脚步更快了。
吴笑天家到了。
院门还是虚掩着。刘静推门进去,看到玉珍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刘静,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书记,您怎么又来了?”
刘静说:“来看看吴笑天。”
她走进屋里。吴笑天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但今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紧张,身体在微微发抖。
刘静在他面前蹲下,轻声说:“吴秘书,是我。”
吴笑天没有反应,念叨声也没停。但刘静注意到,他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
她在暗示什么?
刘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头,看着吴笑天,压低声音说:“有人跟着我。”
吴笑天的念叨声停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
但他的眼睛,又往门口瞟了一眼,然后往窗户瞟了一眼。
刘静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刘静注意到,对面那户人家的窗户,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她。
刘静回到吴笑天身边,蹲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有人在看。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吴笑天没有反应,但他的手指,在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字。
刘静低头看。
是一个“胡”字。
胡正刚。
刘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外屋。
玉珍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刘书记,您……”
刘静说:“嫂子,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他。”
她快步走出院子,走进巷子。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得很快。
走到巷子拐角处,她突然转身,往那个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帘又动了一下。
刘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下午三点,刘静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马德海坐在她左手边,石万山坐在右手边,乔大年、胡正刚、林月琴,还有其他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马德海笑着打招呼:“刘书记,今天咱们开个短会,主要是议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刘静点点头,没说话。
会议开始了。马德海主持会议,一项一项地过工作——扶贫、招商、建设、信访稳定。每一项都有人汇报,每一项都有人补充,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刘静一边听,一边观察着每个人。
石万山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乔大年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滴水不漏。
胡正刚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那里,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
但今天,刘静注意到,胡正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几次。
会议进行到一半,马德海突然说:“刘书记,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刘静说:“您说。”
马德海说:“深沟乡的事。牛德江同志不是暂缓调离吗?但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请个假,去省城看看病。您看……”
刘静看着他,说:“请假?请多久?”
马德海说:“个把月吧。正好养养身体,也避避风头。”
刘静心里一动。避避风头?避什么风头?
她说:“牛德江身体不好,是该去看看。但深沟乡的工作不能没人管。他请假期间,谁主持工作?”
马德海说:“这个好办,让副书记先顶着。”
刘静说:“副书记是谁?”
马德海说:“老陈,在深沟乡了十几年了,熟悉情况。”
刘静想了想,说:“我没意见。但文剑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德海的表情微微一僵,然后说:“还在查。胡局长那边有进展吗?”
胡正刚接过话:“有。我们查到一些线索,正在追。”
刘静看着他,说:“什么线索?”
胡正刚说:“刘书记,案子还在侦办中,不方便透露太多。但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找到文剑同志。”
刘静没再问。
她知道,问也问不出来。
会议又开了半个小时,然后散了。
刘静走出会议室,林月琴跟上来。
“刘书记,您今天去医院了?”林月琴压低声音问。
刘静说:“没有。怎么了?”
林月琴说:“胡正刚的人说,您今天又去了吴笑天家。”
刘静心里一震。她想起巷子里那个脚步声,想起对面窗户的窗帘。
“他们盯上我了。”她说。
林月琴点点头:“您要小心。”
刘静说:“我知道。”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
林月琴说:“刘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刘静说:“你说。”
林月琴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胡正刚最近跟市里的郑永年联系很频繁。郑永年是市人大主任,以前在东川市当过副市长,势力很大。”
刘静说:“他们联系什么?”
林月琴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跟万平的事有关。”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林书记,你信不信,有人在帮我?”
林月琴愣了一下:“帮您?谁?”
刘静说:“我不知道。从我来万平的第一天,就有人在暗中提醒我,保护我。昨天文剑失踪,那个人告诉我,文剑安全,让我不要担心。”
林月琴看着她,目光复杂。
“刘书记,这个人,可靠吗?”
刘静说:“我不知道。但他知道的事太多了。我的行踪,文剑的下落,张翠莲被带走——他都知道。”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不会是周建设?”
刘静摇摇头:“不是。周建设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能力。”
林月琴说:“那会是谁?”
刘静看着窗外,说:“我也想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落下,打着旋儿,飘向地面。
刘静突然想起吴笑天在地上写的那个字——“胡”。
胡正刚。
如果那个匿名电话里的人,不是胡正刚,那会是谁?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刘静接起来,没说话。
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今天被人盯上了?”
刘静说:“你知道?”
对面说:“知道。巷子里那两个人,是胡正刚的。窗户后面那个,也是。”
刘静说:“你怎么知道?”
对面说:“因为我也在看着。”
刘静心里一震。
“你在哪儿?”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说:“刘书记,你手里的东西,要藏好。他们已经开始急了。”
刘静说:“文剑的账本,什么时候能拿到?”
对面说:“快了。等牛德江一走,就能拿到。”
刘静说:“牛德江要走?”
对面说:“对。去省城看病。避风头。他走了,深沟乡就乱了。一乱,就会有人露出破绽。”
刘静说:“然后呢?”
对面说:“然后,你就有机会了。”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是谁?”
对面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传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是一边的。”
电话挂断了。
刘静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林月琴看着她,说:“刘书记,那个人说什么?”
刘静说:“他说,牛德江要走。等他走了,深沟乡就会乱。一乱,就会有人露出破绽。”
林月琴说:“您信他吗?”
刘静想了想,说:“信。他从来没骗过我。”
林月琴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很暖。
但刘静知道,在这阳光下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胡正刚的。
还是那个匿名电话里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