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那个匿名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宋明远，是我的朋友。”
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险帮她？而且，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行踪，还知道文剑的下落，甚至能安排文剑躲起来。
她想起宋明远信里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在这个县里，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
可这个匿名电话里的人，一直在帮她。
刘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隐没在黑暗里。
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吴笑天的妻子。
那个女人，手里还有东西。上次见面时，她说吴笑天藏过一个信封，后来不见了。那个信封，也许就是宋明远信里说的“还有一个地方，在吴笑天那里”。
刘静拿起手机，拨了周建设的电话。
“周主任，今晚有空吗？陪我去趟城关镇。”
周建设的声音有些紧张：“刘书记，这么晚了……”
刘静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周建设沉默了几秒，说：“好。我八点来接您。”
挂了电话，刘静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宋明远的信、林月琴的笔记、张翠莲丈夫的账本，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藏好了，才放下心来。
八点整，周建设的车停在楼下。
刘静上车，车子向城关镇驶去。
夜色很浓，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刘静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吴笑天的妻子——那个瘦弱、疲惫、眼睛里满是恐惧的女人。
“刘书记，”周建设突然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静说：“你说。”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说：“吴笑天的妻子，叫玉珍。她娘家在深沟乡，跟文剑是一个村的。”
刘静心里一动：“跟文剑一个村？”
周建设点点头：“对。他们从小就认识。后来玉珍嫁到县城，文剑留在乡里，但还是有来往。”
刘静说：“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周建设说：“县委办的人，私下里都传。说吴笑天能去深沟乡当秘书，就是文剑推荐的。”
刘静沉默了。
文剑推荐吴笑天去深沟乡？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深。
车子在窄巷深处停下。刘静下车，走到那扇虚掩的院门前。
院门还是老样子，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刘静轻轻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刘静走到门口，看到玉珍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嫂子。”刘静轻声叫。
玉珍回过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看到刘静，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刘书记，您怎么来了？”
刘静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周建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嫂子，我来看看你。顺便，想问你点事。”
玉珍点点头，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
刘静看着她，说：“嫂子，吴笑天最近怎么样？”
玉珍说：“还是老样子。白天发呆，晚上念叨。昨儿夜里又喊了一宿‘车来了’，嗓子都哑了。”
刘静说：“我能看看他吗？”
玉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带刘静走进里屋。
里屋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吴笑天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刘静进来，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又低下头。
刘静在他面前蹲下，轻声说：“吴秘书，我来看你了。”
吴笑天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念叨。
刘静看着他，突然说：“文剑失踪了。”
吴笑天的念叨声停了。
只是一瞬间，但刘静看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刘静继续说：“他被人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吴笑天没有反应，但刘静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站起身，对玉珍说：“嫂子，我们出去说。”
两个人回到外屋。刘静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玉珍。
“嫂子，上次你说，吴笑天藏过一个信封，后来不见了。那个信封，找到了吗？”
玉珍摇摇头：“没有。我翻遍了家里，什么都没找到。”
刘静说：“那他还藏过别的东西吗？”
玉珍想了想，说：“有。出事前，他回过一次深沟乡，去看他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包袱，不知道是什么。我问他是啥，他说是妈给的一些旧东西，没啥用。我也没在意。”
刘静心里一动：“那个包袱呢？”
玉珍说：“他藏起来了。我不知道藏哪儿了。”
刘静说：“他藏东西的地方，你知道吗？”
玉珍摇摇头：“不知道。他这个人，从小就喜欢藏东西。小时候藏糖，大了藏钱，什么东西都要藏起来。他藏的地方，谁也找不到。”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
玉珍点点头。
刘静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嫂子，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不管谁来，都这么说。”
玉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恐惧：“刘书记，是不是要出事了？”
刘静握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你只要好好照顾吴笑天，其他事，我来处理。”
玉珍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刘静走出院子，周建设跟在后面。
上了车，刘静说：“周主任，你知道吴笑天的母亲家在深沟哪个村吗？”
周建设说：“知道。深沟村，就是咱们白天去的那个村。”
刘静心里一震。深沟村。张翠莲的那个村。
她说：“明天，再去一趟深沟村。”
周建设愣了一下，说：“刘书记，您刚去过，再去，会不会……”
刘静说：“会。但我必须去。”
车子发动，向县委宿舍驶去。
路上，刘静一直在想——吴笑天回深沟村，带回来一个包袱。那个包袱里，会不会就是宋明远说的“还有一个地方”？
如果是，那这个包袱，现在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刘静又出发了。
还是那辆灰扑扑的越野车，还是那条颠簸的山路。两个小时后，车子再次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刘静下车，往村子里走。这一次，她没有去找张翠莲——张翠莲已经被带走了，不知道在哪儿。
她直接去找吴笑天的母亲。
周建设打听过，吴老太太住在村西头，一间土坯房里，独门独院。
刘静找到那间房子，站在门口。院子很破，院墙塌了一半，房子也很旧，墙上有几道裂缝。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正在剥玉米。
刘静走进去，轻声叫：“吴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她七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精神劲儿。
“你是谁？”老太太问。
刘静说：“我是县里来的，姓刘，是吴笑天的同事。”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警惕：“笑天？他咋了？”
刘静说：“他没咋。我就是来看看您。”
老太太“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刘静在她旁边蹲下，帮她一起剥。
“吴大娘，笑天前些子，是不是回来看过您？”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回来过。带了点东西。”
刘静说：“带什么东西？”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静说：“吴大娘，我不是坏人。我是笑天的朋友，也是宋明远书记的朋友。”
老太太的手又顿了一下。
“宋书记？”她说，“那个死了的书记？”
刘静说：“对。他是我前任。”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玉米须，说：“你跟我来。”
她走进屋里，刘静跟在后面。
屋子很小，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老太太走到床边，掀起褥子，从床板上拿起一个布包袱，递给刘静。
“这是笑天上次回来，让我保管的。他说，这东西很重要，让我藏好，谁都不能给。但你是他的朋友，又是宋书记的朋友，应该能给你。”
刘静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个档案袋，和宋明远办公室那个一模一样。档案袋上写着三个字——“宋明远”。
刘静的手微微颤抖。她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材料。和她在宋明远办公室找到的那些，很像。但这一份，更详细，更完整。最后一页，是宋明远写的一段话——
“这些是原始证据。如果有人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把这些证据，交给可以信任的人。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刘静把材料收好，装进自己的包里。
她看着吴老太太，说：“吴大娘，谢谢你。”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谢。笑天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他让我藏的东西，肯定不是坏东西。”
刘静说：“您放心，这些东西，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她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周建设在车旁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刘书记，找到了？”
刘静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离开深沟村。
回去的路上，刘静一句话没说。她抱着那个布包袱，像抱着一个婴儿。
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宋明远用命换来的东西。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刘静让周建设把车停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自己抱着包袱走回去。
进了宿舍，她把门反锁，打开灯，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份份拿出来。
她一份份看着，心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坚定。
这些材料，加上她手里的那些，加上文剑的账本，加上张翠莲丈夫的账本——证据已经足够让那些人坐牢了。
她需要做的，是保护好这些证据，然后等一个机会。
手机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刘静接起来，没说话。
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今天又去深沟了？”
刘静说：“是。”
对面说：“拿到了？”
刘静说：“拿到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现在你手里的东西，够了吗？”
刘静说：“够了。只差文剑的账本。”
对面说：“文剑的账本，是最后一块拼图。有了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刘静说：“文剑在哪儿？”
对面说：“我不能告诉你。但他安全。账本也安全。”
刘静说：“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对面说：“快了。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刘静说：“我怎么联系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用联系我。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
刘静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想起宋明远信里的话——“这条路很难，很险，但总要有人走。”
刘静看着窗外的黑暗，轻声说：
“宋书记，你放心。这条路，我替你走完。”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