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用一顿饭,一个小礼物,来抵消我该有的愤怒。
上楼时书房门大开着,三婶带来的姑娘正坐在我的书桌前,拿着我的绘图尺比划。
“嫂子你这桌子真不错,”她转头冲我笑,“晓峰说以后我们新房也买这种。”
我的书桌上铺满了图纸,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竞赛方案。
一张概念草图摊在正中央,是我用0.1毫米针管笔一点点描出来的建筑轮廓。
三婶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进来,箱轮碾过图纸边缘。
“哎哟这些纸,”她顺手抓起那张草图,对折,再对折,塞进行李箱的缝隙里,“垫垫箱子,省得磕碰。”
我的呼吸停了。
陆景辰拉了我一下,“妈叫我们过去帮忙。”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三婶面前,“那张纸,请还给我。”
三婶愣了一下,从箱缝里抽出已经皱成一团的图纸,“这废纸你还要啊?”
纸上的线条被油手印浸透,边缘撕裂,那座本该在图纸上矗立的建筑,现在像一团垃圾。
“这是废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三婶大概觉得我小题大做,把纸往桌上一扔,“你们文化人就是讲究。”
公公在门口催,“快点收拾,中午人家送婚床来,这屋里旧桌子都得挪走。”
旧桌子。
他指着我三年前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胡桃木书桌,那桌面上有我用铅笔写的备忘,有咖啡杯留下的印子,有无数个深夜趴着睡着的痕迹。
陆景辰把我拉到走廊,“你别这样,亲戚看着呢。”
“我看着呢,”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看着我的十年专业,被说成废纸。”
他叹气,“爸的脾气你知道,再说晓峰第一次结婚,咱们当哥嫂的……”
“所以我的书房活该变婚房?”
“就半个月,”他重复这句话,像念咒语,“清弦,算我求你,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结婚三年的男人。
此刻他脸上写满恳求,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这场荒唐的“ hospitality”能顺利进行。
书房里传来三婶的笑声,“这窗帘好,到时候贴个喜字就行!”
那是我特意选的遮光帘,因为建筑图纸对光线敏感。
现在它要挂上喜字,迎接一对新人的洞房花烛。
我转身走向卧室,陆景辰追上来,“你去哪?”
“收我的‘废纸’,”我说,“免得碍着别人办喜事。”
关门时我听见公公在客厅说,“景辰,你媳妇是不是不高兴?”
陆景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没有,她就是累,昨晚加班呢。”
然后是公公那句,“知识分子就是矫情。”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姐,竞赛组通知最终提交提前到这周五,咱们来得及吗?”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建筑的诗学》,扉页上有导师的赠言:“给清弦,愿你永远拥有创造空间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