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六下午，朵朵去了同学家玩。刘建成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
我妈走了两年了。她在老房子的东西我一直没收拾。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一室一厅，现在空着。
我觉得该去收拾了。
也许是因为最近的事。
也许只是因为——想去待一会儿。
妈的房子很小。推开门，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
窗台上有一层灰。
床上的被子还是她住院前叠好的。
我从柜子开始收拾。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妈的衣服不多。三件外套，几条裤子，内衣裤放在最底层。
都洗过了。叠得很整齐。
我认识她叠衣服的方式。袖子往里折两下，然后对折。
我把衣服放进袋子里。
然后是柜子底层。
有几个鞋盒。
第一个：旧棉鞋。
第二个：发票和病历。
第三个——
很重。
不像是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盒。月饼盒那种。但是很旧了。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掉了。
铁盒上面贴了一条胶带，把盖子封住。
我撕开胶带。
打开。
钱。
一盒子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
叠在一起。用皮筋扎着。四扎。
我把第一扎拿出来。
一百，一百，五十，一百，二十，五十，一百，二十，二十，一百。
我数了。
第一扎：六千八。
第二扎：八千三。
第三扎：九千七。
第四扎：七千四。
一共三万二千二。
三万二千二百块。
都是散的。
不是整存整取。不是到期。
是一张一张攒的。
一百。五十。二十。
她攒了多久？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信纸。折成四折。
我打开。
妈的字。
她写字不好看。偏大。有几个字用的是拼音，大概不会写。
“敏芳：
妈知道你过得紧。
这钱你留着。别告诉任何人。
妈没本事，攒不了多少。
你以后碰到难处，用这个先顶一顶。
别像你妈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这个房子还在。
妈。”
我蹲在柜子前面。
手里捏着那张纸。
她写“妈知道你过得紧”。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她没有问我。
我也没有跟她说。
但她知道。
她知道我省。她知道我苦。她知道我嘴上不说。
她就这么一张一张地攒。
一百，五十，二十。
她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一。
她自己吃什么穿什么我知道。
她冬天的棉裤穿了六年。
她每次来看朵朵都带菜。说“菜市场便宜，我顺道买的。”
我知道她不是顺道。
她是坐了四站公交，去的批发市场。
三万二千二。
这是她从嘴里省出来的。
一百。五十。二十。
每一张都是她没有吃的那顿饭，没有买的那件衣服，没有坐的那趟出租车。
她写“别像你妈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妈。
我像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
盖好盖子。
抱着那个铁盒，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