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工资。
一年到头,我的钱来源有三个:周建国每个月给我的一千块“生活费”——其中八百要买菜;过年的时候娘家妈给我包的红包;还有以前的积蓄,但那个早花完了。
小姑子周美红每次回来,婆婆会说:“美红嫁得好,老公做生意。不像敏芳,嫁过来就啥也不。”
我在旁边听着。
“嫁过来就啥也不。”
八年。
我拉来的客户,从零到五百万。
啥也不。
周建国听到这种话,从来不反驳。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在房间里跟他说:“你妈说我什么也不,你不觉得过分吗?”
他在看手机。
“她就那样,说说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说说而已?她说了八百遍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你跟她吵有什么用?她是我妈。你让着点,行不行?”
让着点。
这三个字他说了八年。
我让了八年。
还有一件事。
有一年中秋节,孙丽萍照例给厂里送了节礼。两箱月饼,两箱大闸蟹,还有一箱红酒。
按理说,这是送给厂里的,也算是给我们全家的。
婆婆收了。
月饼分了一箱给娘家。大闸蟹分了一箱给小姑子。红酒全部锁进了她房间。
给我们这边?
没有。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搬东西。
她搬完了,拍了拍手。
“丽萍这人还不错,挺会来事的。”
然后看着我说:“你明天打个电话谢谢人家。”
我说“好”。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
靠在门背后。
没哭。
数了数手机里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上个月请钱志宏的采购经理吃了一顿饭。3700块。
垫的。
没法报。
婆婆说了:“公家的钱要省着花。请客?你自己不会请啊?”
我算了一下。
八年。光我垫付的请客费、交通费、样品费、快递费,加起来——
我没算下去。
算了什么?又不会有人补给我。
我把手机关了。
去睡觉了。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一年的中秋节,第一次拉下孙丽萍的那一年中秋节——
我给孙丽萍打电话道谢的时候,孙丽萍说了一句:“我送给你们全家的,你都收到了吗?”
我说收到了。
她说:“那就好。”
但其实我什么都没收到。
这件事她记住了。记了很多年。
4.
年夜饭后第三天。
孙丽萍的电话来了。
“订单不续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丽萍,你说什么?”
“明年的合同,我不签了。”
我站在厂门口,风灌进衣领。
“是产品有问题吗?是价格?你跟我说,什么都能谈——”
“不是产品。”
她顿了顿。
“敏芳,你在那个家,过得好吗?”
我没答上来。
“年夜饭那天,我都看到了。”
她声音平静,但我能听出来,她在克制。
“红包的事,我不在意。八块就八块,我缺那八块钱吗?”
“丽萍——”
“我在意的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的侄子两千,给你女儿八块。你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