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的时候想起来,姥姥活着的时候,每年我生,她都给我煮长寿面。
不是挂面,是手擀的。
她老了,擀不动了,就和好了面让我擀,她来切。
“敏芳,你擀得比姥姥好。”
姥姥家的厨房很小,只有四五平米,灶台上贴着八十年代的白瓷砖,有两块掉了角。
我擀面,她站旁边看着,拿手背蹭蹭我的脸。
“我大外孙女,又大了一岁。”
姥姥去世三年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给我过过生。
我把面吃完了。
碗放进水池里。
水池里还有昨天的碗。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户一户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
我转身把灯关了。
过了几天,我路过弟弟那个小区。不是专门去的,是那条路堵车,绕了一下。
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七楼,左边数第三扇窗。
灯亮着。
窗帘是弟弟结婚时弟媳挑的,浅蓝色,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买的那套房子。
亮着别人的灯。
绿灯亮了,我骑着电瓶车走了。
风灌进领口,十月底了,该穿厚外套了。我今年还没买冬天的衣服。
去年冬天的那件羽绒服,拉链坏了,将就穿。
妹妹上周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穿着新买的大衣,配文:“老公说今年冬天对自己好一点。”
那个老公,上个月还让妹妹找我借了一万二。
“姐,暖气费加物业费,你先垫着,下个月还你。”
下个月。
妹妹嘴里的“下个月”从来没有来过。
2017年借了两万,没还。2019年借了一万五,没还。2021年她怀孕,我给了三万块,她收的时候说“等生完了还你”。
孩子两岁了,从来没提过。
过年的时候更清楚。
每年年三十,我妈会安排谁什么。
弟弟和妹夫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弟媳和妹妹带孩子。
厨房里是我和我妈。
但我妈只是坐在厨房那把椅子上指挥,“鱼红烧”“排骨先焯水”“醋少放”。
真正动手的,是我。
十二个人的年夜饭。我一个人炒八个菜,炖两个汤,蒸一条鱼。
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六点。
上桌的时候,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所有人已经坐好了。
我的位子在角落。靠着厨房门,一把塑料凳子。
不是餐椅。
弟弟弟媳坐主桌那一面,妹妹妹夫坐另一面,我妈坐主位,弟弟的孩子坐我妈旁边。
我坐门口。
吃饭的时候,弟弟的孩子要喝可乐,我起身去冰箱拿。妈要添饭,我去盛。妹妹的孩子打翻了汤碗,我去擦。
弟弟说了一句:“姐你别忙了,吃吧。”
然后继续吃。
饭后,客厅里开始打牌。
厨房里是我。
洗碗。
十二个人的碗筷。四个炒锅。两个砂锅。一个蒸锅。
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水声从厨房漫出来,和客厅的笑声混在一起。
没人过来帮忙。
我洗完碗,手上的皮都泡皱了。
走到客厅门口,弟弟正在出牌,妹妹在笑,我妈在旁边看。
没人抬头。
我穿上外套走了。
没人发现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