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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五岁还未满十六岁的那一年,林晚终于下定决心,要从那个她生活了整整九年的家里离开。她住在德惠市郭家镇下辖的一个小村庄里,村子偏僻,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到了冬天,寒风裹着尘土往骨头缝里钻,整个村庄都显得冷清又压抑。九年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懵懂变得敏感,从依赖变得绝望,林晚在那个院子里,熬过了三千多个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表露情绪的夜。她早就明白,这个地方留不住她,也不属于她,她必须走,越早越好。

那年春节,是林晚离家前最后一点温暖。是整个家里唯一真心疼她的人,知道她常年穿不上几件合身的新衣服,过年时悄悄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零钱,拉着林晚往街里走。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过年的热闹气息,摊贩的吆喝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是林晚很少能感受到的热闹。让她随便挑,林晚舍不得花太多钱,只选了两套普通的新衣,又挑了一件毛茸茸的外套,摸上去柔软又暖和。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林晚的鼻子发酸,她低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不仅仅是两件衣服、一件外套,更是她灰暗少年时代里,少有的被人放在心上的证据。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临睡前都要摸一摸,那是她离家出走唯一的底气。

在真正动身之前,林晚心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她抱着一点点幻想,悄悄问过妈妈:“我想走,你跟不跟我一起?”她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妈妈或许和她一样,也想逃离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家,两个人一起走,至少在陌生的地方能有个依靠。可妈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麻木,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出去怎么活?”

就这一句话,彻底打碎了林晚心里最后一点期盼。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劝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怎么就活不了?有手有脚,有力气,肯吃苦,只要愿意活,就一定能活下去。既然妈妈不愿意走,那她就自己走,一个人离开,一个人面对外面的世界,一个人活下去。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悄悄为离开做准备。家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脑,平时很少有人用,她便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打开电脑,登上电脑版QQ。她在一个个招工群里翻找消息,眼睛盯得发涩,一条一条信息仔细看,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打算,只能藏在心里,像藏着一个不能被发现的秘密。她要找一份包吃、能就近住宿的工作,最好离郭家镇越远越好,远到没有人能轻易找到她。

翻了很久,林晚终于看到一条招聘服务员的信息。工作地点不在德惠,也不在郭家,而是在辽源,一家名叫农家新村的三层大酒楼。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救命稻草。三层大酒楼听起来正规又体面,还能帮忙安排住宿,对无依无靠的她来说,简直是最合适的去处。她立刻记下联系方式,小心翼翼地发去消息,询问工作内容、工资,以及最关键的住宿问题。对方问她年龄时,林晚的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她还不到十六岁,在正规地方本无法被录用。可她太想离开,太想活下去了,她咬着牙,第一次鼓起勇气撒了谎,把自己的年龄往大了说,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可以长期活,能吃苦,不挑剔。

对方没有过多怀疑,让她尽快过去。关掉聊天窗口的那一刻,林晚靠在冰冷的墙上,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终于有地方可去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困住她九年的农村小院了。

林晚把离开的子选在不到初六的时候。过年期间,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访友、拜年喝酒,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嘈杂,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半大孩子的举动。这是她最好的时机,趁着忙乱,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被阻拦,不被追问,不被拖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出发的前一夜,林晚几乎没有合眼。她把给她买的新衣服仔细装进破旧的行李袋里,再带上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把仅有的一点零钱紧紧攥在口袋里。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别人家都在团圆,都在迎接新一年的希望,只有林晚,在为一场未知的逃离做准备。她不敢想未来会有多难,不敢想会不会被人欺负,不敢想工作会不会很累,她只敢想一件事——走,一定要走。

天刚蒙蒙亮,林晚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家里任何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九年的屋子,昏暗、狭小、压抑,没有一丝让她留恋的地方。她背上行李袋,穿上那件柔软的毛毛外套,推开破旧的木门,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农村格外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林晚一点都不觉得冷。买的外套裹着微弱却真切的温暖,像一束小小的光,陪着她走向村口的路。她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脚步坚定,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被无形的手拽回去,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一瞬间全部崩塌。

从郭家镇的农村到镇上,再从德惠转车去往辽源,一路辗转,路途遥远。林晚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只啃了几口随身带的面包,喝几口凉水。坐在颠簸的班车上,她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后退——郭家镇的房屋、德惠的街道、成片的田地,全都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她心里既慌张又茫然,未满十六岁的年纪,从未独自出过远门,从未真正接触过社会,对未来一无所知。可即便再害怕,她也没有一丝想回去的念头。

回去,就等于重新跌进深渊。回去,就意味着这辈子都要困在那个小村庄里,过着一眼望得到头、没有光亮、没有希望的子。

班车摇摇晃晃了很久,终于抵达辽源。站在辽源的街头,林晚一下子慌了神。陌生的高楼、来往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一切都让她手足无措。她紧紧抱着行李袋,按照QQ上记好的地址,一路打听,一路问路,终于找到了农家新村。那是一栋十分显眼的三层大酒楼,门头宽敞,装修气派,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比她想象中还要正规、还要热闹。林晚站在酒楼门口,手心冒汗,双腿发软,却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走上前说,她是来应聘服务员的。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她穿着净,说话也算稳重,没有过多怀疑,更没有看穿她隐瞒的真实年龄。三层大酒楼生意火爆,人手紧缺,老板简单交代了工作内容:一楼二楼三楼来回跑,端菜、撤台、擦桌、迎客、打扫卫生,从早忙到晚,辛苦且不轻松。林晚连忙点头,一遍遍地说,她能吃苦,什么都能。对她而言,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再苦再累都值得。

住宿的地方不在酒楼内部,而是附近专门的女子宿舍,一个月房租八十元,另外还要交十元钥匙押金,退宿时归还钥匙就能退回。这笔钱对当时的林晚来说不算少,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角落,不用露宿街头,不用看人脸色,哪怕只是一间小小的宿舍,对她而言已是救命般的安稳。她攥紧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钱,交了押金,领了一把小小的钥匙,那把冰凉的金属片,在她手里重得像一份承诺。

宿舍不大,住的都是在外打工的女孩子,上下铺,拥挤却热闹。林晚选了一个靠里的床位,把行李轻轻放下,那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真的从那个家逃出来了。没有指责,没有压抑,没有沉默到可怕的空气,只有陌生却安心的烟火气。

上班的第一天,林晚就体会到了三层大酒楼的忙碌与辛苦。农家新村客流量大,一到饭点,三层楼几乎全部坐满,传菜声、喊号声、客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紧张。她要抱着沉重的菜盘在一楼到三楼之间来回跑,台阶陡峭,菜盘滚烫,力气不足的她常常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客人多的时候,她连喝口水、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从早站到晚,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回到宿舍倒在床上,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身边的同事都是成年人,没有人会因为她年纪小就格外照顾,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各忙各的。受了委屈,她只能默默忍下,被客人挑剔,被主管批评,被老员工偶尔使唤,她都一声不吭地扛下来,躲在宿舍的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她想,想那件毛茸茸的外套,想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温暖,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每一次难过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林晚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回头,不能认输。她从郭家镇的农村走出来,不是为了半途而废的,她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靠的不是别人,不是家庭,不是运气,而是自己一双手、一双脚、一份不肯低头的倔强。

每个月从微薄的工资里扣掉八十元住宿费、想起那十元的钥匙押金时,林晚都会更加拼命地活。她知道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知道这小小的宿舍是她在辽源唯一的。她省吃俭用,不敢乱花一分钱,把剩下的钱小心收好,那是她的安全感,是她不回头的底气。

子一天天过去,林晚慢慢熟悉了农家新村三层大酒楼的所有工作。她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从不偷懒,从不抱怨,从一楼的大厅到三楼的包间,每一个角落她都收拾得净利落,老板和主管对她渐渐放心,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她终于明白,妈妈当年那句“出去怎么活”,不是没有道理,活着从来都不容易,可再难,也好过在绝望里慢慢枯萎。

辽源的风很冷,农家新村的工作很累,女子宿舍的灯光不算明亮,可林晚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不到初六的清晨,自己义无反顾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如果没有那次离家出走,她现在可能依旧困在郭家镇那个偏僻的农村里,重复着看不到希望的子,像一株没人在意的野草,在压抑中沉默长大,一辈子走不出那片田地。

是那场孤注一掷的逃离,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那件毛毛外套,林晚一直好好收着,冷的时候就穿在身上,仿佛还在身边。那两套新衣服,她穿得格外仔细,那是她少年时代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她奔向远方的起点。

九年的压抑生活,没有打倒林晚,反而让她比同龄人更早学会坚强、独立、隐忍和珍惜。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一个人只要有手有脚、肯拼肯熬,就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后来的子里,林晚每次想起那段离家出走的经历,心里都五味杂陈。有苦,有累,有委屈,有孤单,可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年足够勇敢,庆幸自己没有向命运低头,庆幸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相信,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看见光。

那个冬天,那个还没到十六岁的女孩,穿着买的新衣服,裹着柔软的毛毛外套,在新年的热闹里悄悄离开。她走出了小村庄,走出了压抑的九年,走进了辽源的农家新村,住进了每月八十元的女子宿舍,也走向了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她没有回头。

也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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