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的晴天过后,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雨不大,绵密、清凉,落在屋檐上沙沙作响,把整个村庄洗得净净,树叶绿得发亮,泥土里带着青草与气的味道。
林家的子,依旧过得不慌不忙,稳稳当当。
自从公社综合商店定下长期供货,林晚星就把每天的产量定在了十五件,不多做,也不少做,够供应商店,够集市零售,也够一家人慢慢忙活,不至于熬坏身体。
苏梅的手艺越来越熟练,缝纫机踩得又快又稳,针脚细密均匀,就连村里最挑剔的老人看了,都忍不住夸一句“比城里裁缝铺做得还讲究”。
林建国除了帮忙送货、看摊,一有空就把院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墙角又新种了几棵辣椒和西红柿,藤蔓顺着竹竿慢慢爬,看着就有生机。
林晚星则依旧负责画版型、选料子、定价格、谈生意。
她不急着扩张,也不贪多求快,每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把衣服的版型再优化一点,把料子的手感再摸透一点,把客户的需求再记牢一点。
慢,不是懈怠,而是扎。
稳,不是保守,而是长远。
这天下午,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风带着凉意吹进院子。
苏梅停下缝纫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天说凉就凉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晴,要是一直下雨,集市就不好出了。”
“没关系,不出摊就歇一天。”林晚星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给一件新做的工装锁扣眼,动作轻缓又认真,“咱们的货够公社商店卖,不差这一天。”
“话是这么说,可闲下来我反倒不习惯。”苏梅笑了笑,起身去灶房添了把柴火,烧点热水,等会儿给一家人烫烫脚,去去寒气。
林建国把晾在屋檐下的衣服收进来,叠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这天儿忽冷忽热,可别感冒了,咱们家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谁都不能病倒。”
“爹,你放心,咱们吃得好、睡得稳,不会生病的。”林晚星抬头笑了笑。
一家三口,说话轻声细语,气氛安安稳稳,没有争吵,没有焦虑,更没有极品上门闹事的糟心事。
前阵子张翠花彻底没了踪影,听说她看着林晚星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自己又没本事模仿,心里又气又闷,索性回了娘家躲着,再也不往公社和村头凑了。
那些曾经想上门占便宜的亲戚,经过前几次的硬碰硬,也彻底明白了——林晚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们一家,现在谁都惹不起。
子清净,人心安稳。
雨又下了半个多时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毛毛细雨。
林晚星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村口井边打点清水,回来把布料再理一理。”
“哎,路上慢点,雨后路滑。”苏梅在灶房里叮嘱。
“知道了。”
林晚星拿起墙角的铁皮水桶,轻轻拉开院门,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村口的老井走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野草挂着水珠,田埂里一片青翠,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朦朦胧胧,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等这一批货款收回来,家里的存款就能突破三百块,到时候先把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换掉,再把炕重新盘一遍,窗户也换成新玻璃,让屋子亮堂起来。
不求一步到位盖大瓦房,但要一点一点,把家变得舒服、温暖、体面。
正走着,快要到井台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旁边的麦草垛后面,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是小猫在哼唧,又像是小孩子压抑的咳嗽。
林晚星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这一带靠近村边,雨后没什么人,怎么会有孩子的声音?
她放轻脚步,慢慢绕到麦草垛后面。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顿住。
草垛底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又旧又破的薄褂子,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小脚上连一双鞋都没有,沾满了泥水。
孩子很瘦,瘦得只剩下一双大大的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细雨里微微发抖。
听到动静,小男孩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却充满了害怕、警惕和不安,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撑着不肯示弱。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紧紧抿着小嘴,小手攥着身下的麦草,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软。
她活了两辈子,见惯了极品的贪婪、人心的凉薄、世间的苦楚,可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在这样冷的雨天,缩在草垛里无人照看,还是忍不住心疼。
她没有立刻靠近,怕吓到孩子,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春雨一样温和。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下雨了,不冷吗?”
小男孩盯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点点,多了一丝茫然。
他看起来太小了,也许连话都说不完整。
林晚星慢慢蹲下身,把手里的水桶放在一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一点威胁。
“我家就在前面,家里有热水,有热馒头,还有净的衣裳。你跟我回去,暖暖身子好不好?”
孩子依旧不说话,只是小小的身子,又往草垛里缩了缩。
他应该是饿坏了,也冻坏了,只是本能地害怕陌生人。
林晚星没有再他,只是轻轻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净的薄外套,慢慢伸过去,披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
外套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一下子裹住了孩子单薄的身子。
小男孩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
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小身子,微微松了一点。
“不怕。”林晚星声音更柔了,“我不是坏人,我带你回家,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等雨停了,我再帮你找家人,好不好?”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温和,也许是身上的外套太过温暖,也许是饿和冷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小男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黑亮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依旧没哭,只是小嘴瘪了瘪,轻轻点了一下头。
极轻,极轻,却让林晚星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孩子牵住。
小男孩犹豫了几秒,小小的、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只小手又瘦又小,冰凉发硬,指缝里全是泥。
林晚星的心,又是一揪。
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稳稳地把孩子从草垛里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什么重量。
小小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却不再发抖了。
林晚星抱着他,拿起地上的水桶,慢慢往家走。
脚步不快,却稳而踏实。
她不知道这孩子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一个人落在草垛里。
但她知道,她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上一世,她孤苦无依的时候,也曾渴望过一点点温暖。
这一世,她有能力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不是圣母心,只是心还热着。
很快,她抱着孩子,推开了自家院门。
苏梅刚从灶房出来,看到女儿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瞬间愣住了。
“星儿,这……这是哪儿来的娃啊?”
“井边草垛里捡的。”林晚星轻声说,“下雨冻坏了,也饿坏了,先抱回来暖暖。”
林建国也连忙凑过来,一看孩子那可怜的样子,顿时心疼得不行:“我的娘哎,这么小的娃,咋没人管呢?快,快抱屋里,炕是热的!”
一家三口,立刻忙碌起来。
林晚星把孩子抱到烧热的土炕上,用净的软布,轻轻擦去他脸上、手上、脚上的泥水。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乖乖任由她摆弄,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她,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苏梅飞快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衣裳,那是从前邻居家孩子穿小了送的,洗得净净,一直没舍得扔,现在刚好能给小男孩穿上。
虽然大了点,但裹在身上,暖和。
林建国则快步跑到灶房,往锅里添了水,抓了两把白面,飞快地搅成面汤,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做成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鸡蛋面汤。
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汤端了过来。
金黄色的蛋花,白白的面絮,香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他应该是饿了很久很久。
林晚星坐在炕边,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面汤,吹到温热,才递到孩子嘴边。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大概是实在太饿,喝得快了些,却依旧安安静静,不抢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
一碗面汤,很快见了底。
小肚子终于有了一点暖意,孩子苍白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点血色。
他靠在温热的炕头上,看着林晚星,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依赖的神色。
“还饿吗?”林晚星轻声问。
小男孩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小模样懵懂又可爱。
苏梅在一旁看得心软成一团:“真是个乖娃,就是太可怜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怎么就给丢了呢?”
“等雨停了,我去村里问问。”林建国说,“咱们村不大,谁家丢了孩子,肯定早就急疯了。”
林晚星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孩子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手边凑了凑,像一只找到依靠的小猫。
“给他取个小名吧,总不能一直叫娃。”苏梅忽然说。
林晚星想了想,看着窗外刚刚放晴的天空,雨停了,云散了,阳光正一点点透出来。
“叫小晴吧。雨后初晴,平平安安。”
“小晴,好听!”苏梅立刻点头,“小晴,小晴,以后就叫小晴!”
小男孩似乎听懂了,黑亮的眼睛看着林晚星,轻轻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那一笑,像雨后第一缕阳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屋子。
林家的小院,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软意与热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建国冒着雨后的湿气,跑遍了大半个村子,挨家挨户问了一遍。
可奇怪的是,全村上下,没有一家丢孩子,也没有一家认识这个小男孩。
有人说,可能是外乡路过的,父母不小心弄丢了;
有人说,可能是家里实在太穷,养不起,偷偷放在这里的;
还有人说,看着孩子乖巧懂事,不像是穷人家养坏的,倒像是遭了什么变故。
说法不一,却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林建国垂着头回到家,把情况一说,苏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那这娃可咋办?总不能一直留在咱们家吧?”
不是心疼一口吃的,而是他们家现在刚起步,子刚安稳,突然多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怕引来闲话,更怕以后惹上麻烦。
林晚星坐在炕边,看着靠在她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小晴。
孩子睡得很沉,小眉头舒展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却坚定。
“先留下。”
“留下?”苏梅一惊。
“嗯。”林晚星点头,“孩子太小,扔出去不管,要么冻饿生病,要么被坏人带走。咱们既然捡到了,就不能再把他推出去。”
“可是……咱们家……”
“咱们家现在能吃饱,能穿暖,多一口饭,多一件衣,养得起。”林晚星语气沉稳,“至于麻烦,有我在,不怕。”
她顿了顿,看向父母,眼神认真而温和。
“爹,娘,咱们家现在过得好了,不只是要让自己安稳,也要能护得住身边的人。小晴还小,他什么都没做错。”
林建国站在一旁,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重重一点头。
“星儿说得对。捡回来了,就是缘分。留下!不就是一口饭吗?咱们养得起!”
苏梅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看着炕上睡得安稳的小晴,心也软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留下就留下吧,这么乖的娃,也是咱们的福气。”
就这样,这个雨后捡到的小男孩,正式在林家留了下来。
有了小晴的家里,子依旧慢,却多了无数细碎的温柔。
每天早上,天刚亮,小晴就醒了,乖乖坐在炕边,不吵不闹,看着林晚星叠衣服、整理布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苏梅做饭的时候,他会迈着小小的步子,跟在后面,递一柴,拿一个碗,乖巧得不像话。
林建国去集市送货,他会站在院门口,挥着小手,小声说:“叔,慢走。”
林晚星做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着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从不捣乱,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话不多,却很灵,很乖,很懂眼色。
仿佛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所以格外小心翼翼,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林晚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会特意把好吃的留给他,会把他的小衣服洗得净净,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搂在身边,给他盖好被子。
慢慢地,小晴不再害怕,不再拘谨。
他会主动牵林晚星的手,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会在她做活累了的时候,伸出小手,轻轻给她捶捶胳膊。
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又软又甜。
林家的小院,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变得更加温暖、完整、有人情味。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暖的橘红色。
林晚星把最后一件工装叠好,放在篮子里。
苏梅把晚饭端上桌,玉米粥、白面馒头、炒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
小晴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勺子,等着大家一起动筷子。
林建国擦了擦手,坐下,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咱们家现在,可真热闹。”
苏梅笑着说:“是啊,多了个小晴,家里都热闹多了,也有生气了。”
林晚星看着身边乖乖巧巧的小晴,看着父母脸上安稳的笑容,心里一片柔软。
她曾经以为,重生一世,她要做的是伐果断、一路逆袭、叱咤风云的大女主。
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大女主,不是只有锋芒与强势。
而是有能力护着家人,有底气接纳温柔,有怀容纳意外,有耐心把子,一点点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钱要赚,路要走,江山要打。
但家,也要暖,也要软,也要安稳。
小晴拿起一个小馒头,递到林晚星手里,小声说:“姐姐,吃。”
林晚星接过馒头,摸了摸他的头:“小晴也吃。”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一家人身上,暖得发亮。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屋里的灯光温柔明亮,院外的晚风清凉舒适。
没有极品闹事,没有心机争斗,没有生存焦虑。
只有家人安康,饭菜飘香,小小孩童,软语温言。
慢一点,再慢一点。
稳一点,再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