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的冬天一旦扎下,就不肯轻易挪走。
风是从黄土深处刮出来的,、冷、硬,吹在脸上不留下伤口,却能把人的皮肉一点点冻透。天总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发白的纸片,贴在天上,有光,却没有温度。
我手腕上的烫伤结了浅疤,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刻在皮肤上。
不疼了,可我总记得那股热辣辣的疼。
记得水房里的碎玻璃,记得那些人的笑,记得李磊站在我身前的背影。
人这一生,有些疼不是用来忘记的,是用来记住的。
记住自己曾多么弱小,就知道今后该多么坚强。
自那以后,我更不爱说话。
话是最没用的东西,吵不赢命运,也争不来出路。
能带我离开这片黄土的,只有书本、笔墨、和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分数。
我开始比在天津时更疯地读书。
每天天不亮,宿舍里的人还在打呼噜,我就悄悄爬起来。
衣服冰凉,往身上一套,寒气立刻钻进骨头里。我抱着课本,踮着脚走出宿舍,不让鞋底发出一点声音。
教学楼还锁着门,我就蹲在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我缩缩脖子,翻开书,小声念。
念到嘴唇发麻,念到嗓子发紧,念到第一缕灰白的天光从土坡后面漫上来。
食堂的馒头是凉的,粥是清的,咸菜是咸得发苦的。
我买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早上一半,下午一半。
不是我舍不得吃,是我舍不得花爷爷攒下的钱。
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天津的爹娘在寒风里蹬车,在冷水里洗碗,在废品堆里弯腰。
他们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不能把它浪费在一口热饭上。
李磊看我天天啃凉馒头,有一天,把自己碗里的煮鸡蛋塞给我。
“吃,我家里带的,多一个。”
我不要,他就直接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不跟我争。
鸡蛋是热的,握在手心,烫得我心口发酸。
我长到十二岁,吃过的好东西屈指可数。
一块面包,一个鸡蛋,一点善意,就能让我记一辈子。
班里的人依旧不怎么理我。
他们觉得我怪,觉得我闷,觉得我像一钉在座位上的木头。
我不辩解,不融入,不讨好。
我坐在最后一排,像一棵被人遗忘的草,在角落里默默扎。
课堂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我都死死抓住。
黑板再旧,光线再暗,我都睁大眼睛,不肯漏过一句。
别人在下面传纸条、打瞌睡、小声说笑,我手里的笔从来不停。
笔记写满一页又一页,课本划得密密麻麻,连空白处都挤不下一个字。
我不是聪明。
我只是没有退路。
第一次月考悄然而至。
考试那天,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握着笔,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
这是我来到鲁南之后,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是我对所有嘲笑、所有轻视、所有欺负的回答。
我写得很慢,很稳,很认真。
每一道题,都像在为自己铺路。
每一个字,都像在为自己撑腰。
交卷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风还在刮,黄土还在飞,可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稳稳的底气。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班主任抱着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这次月考,年级排名已经出来。”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十二。”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互相看,猜测是班里平时最拔尖的那几个。
班主任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起来:
“他就是——陈念。”
一瞬间,整个教室像被冻住了。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部射向我。
惊讶,不信,怀疑,震撼,各种各样的眼神,密密麻麻贴在我身上。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轻了。
那个天津来的、穿得破烂、沉默寡言、被他们天天嘲笑的破烂娃。
竟然考了第一。
班主任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看着我,语气很重:
“陈念同学的成绩,是靠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你们在玩的时候,他在读书;
你们在睡觉的时候,他在读书。
家庭条件不好,不可怕。
不读书、不努力,才最可怕。”
没有人再笑。
没有人再窃窃私语。
那些曾经落在我身上的轻视,像被风刮走的尘土,散得无影无踪。
我坐在那里,依旧挺直腰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没有激动,没有骄傲,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
我只是看着自己的课本,看着那一页页写满的字。
心里很静,很沉,很亮。
我早就知道。
读书,不会辜负人。
努力,不会辜负人。
李磊坐在不远处,偷偷对我竖起大拇指。
他的眼睛很亮,比窗外那点微弱的阳光还要亮。
下课铃一响,有人围了上来。
不是嘲笑,是好奇,是试探,是带着一点敬畏的靠近。
“陈念,你数学最后一道题怎么做的?”
“你能不能教教我?”
我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平静:
“可以。”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动我的书页。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照亮一行字:
知识改变命运。
以前我只当这是一句口号。
今天我才真正明白——
这是我这样的孩子,唯一能走的路。
寒风再冷,冷不过我心里的火。
环境再差,差不掉我眼里的光。
我叫陈念。
我生在垃圾堆,长在寒风里。
我不信命,我只信读书能改命。
从今往后,
谁也别想再把我按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