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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泽一晚上没睡踏实。

苏童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巡查使,昨晚进城了,他在找你。

他躺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灵威那张脸,清清秀秀的,笑起来跟读书人似的;一会儿想着他那一指,隔着几丈远就能把人打得飞出去。

后来他脆不睡了,坐起来,靠着墙,刀放在手边。

窗外月光很亮,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他盯着那月光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豆子。

那孩子现在应该睡着了,缩在被窝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盖被子。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在黑暗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那几个豁口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几个豁口,糙糙的,喇手。

就这么坐到天亮。

外头有了动静,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他站起来,推开门出去。

苏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两碗粥。

“醒了?”

陈泽点点头,接过来一碗。

两人就那么站着喝粥,谁也不说话。

喝完粥,陈泽问:“那个巡查使,在哪儿?”

苏童摇摇头:“没打听到。就知道进城了,藏哪儿不知道。”

陈泽没说话。

苏童看着他,忽然问:“你今晚还出去不?”

陈泽想了半天,说:“出去。”

“去哪儿?”

“城隍庙。”

苏童愣了一下:“白天不是刚去过?”

陈泽说:“晚上再去。”

苏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两人回了屋,陈泽把刀擦了擦,把那两块玉佩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怀里。

苏童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这些事做完。

“你一个人去?”

陈泽点头。

苏童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我跟你一块儿。”

陈泽抬头看他。

苏童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泽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天黑下来的时候,两人出了门。

街上没什么人了,铺子都关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晃晃悠悠的。他们贴着墙走,走得很快,没发出什么声音。

城隍庙在黑暗里黑黢黢的一大片,比周围的房子都高都大。门口那两盏大灯笼还亮着,照得红通通的,可门关得严严的,里头一点光都没有。

两人蹲在对面巷子里,盯着那门看。

蹲了半个时辰,门没开过,也没人进出。

陈泽低声说:“我翻进去看看。”

苏童按住他:“再等等。”

又蹲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陈泽等不及了,猫着腰摸到墙底下,一纵身翻上去,趴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正殿后殿都黑着灯,看不见里头啥样。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翻墙进去,落地无声。

苏童也翻进来了,落在他旁边。

两人贴着墙,往后殿摸。

后殿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道袍,靠着门框打盹。

陈泽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往远处一扔。

银子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两个道士一下子醒了,互相看了看,一个往那边走过去查看。

剩下的那个还在门口站着,揉着眼睛四处看。

陈泽从墙冲出去,一刀背砍在他后颈上。那道士身子一软,往下倒,陈泽伸手扶住,轻轻放在地上。

另一个道士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苏童已经到他跟前,一剑柄敲在他脑袋上。他也软倒了。

两人把两个道士拖到墙角,用他们自己的腰带绑了,嘴里塞了布。

陈泽站在后殿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后殿比前殿小得多,中间供着一尊像,比真人还大些,穿着红袍,留着长须,跟正殿那个一模一样。

城隍爷的像。

陈泽盯着那像看。

像还是泥塑的,可他知道,这像里头有东西。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像跟前,伸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就是泥。

他绕着像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

苏童在旁边低声说:“找找有没有暗门。”

两人在殿里四处摸,墙上,地上,供桌底下,都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陈泽站在那像跟前,盯着它的脸。

那张脸和和气气的,跟正殿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像的胡须,往下拽。

胡须是泥塑的,一拽就断了。

可断口里头,露出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泥的土黄,是别的什么颜色,青白色的。

陈泽心里一动,伸手把周围的泥一块一块掰下来。

泥块掉在地上,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一块玉。

青白色的,一人来高,雕着个人形,跟那泥像一模一样。

城隍爷的真身。

陈泽盯着那块玉,手按在刀把上。

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玉在动,是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游,像鱼在水里游一样。

那东西游到玉像的眼睛位置,停住了。

然后,玉像的眼睛睁开了。

是真的睁开了。

那两颗眼珠子,是活的。

它们转了转,盯住陈泽。

陈泽往后退了一步,抽出刀。

玉像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来了。”

陈泽没吭声,握紧刀。

那声音又说:“我等你好几天了。”

陈泽问:“等我啥?”

玉像笑了,那张玉雕的脸居然能笑,嘴角往上扯了扯,看着怪得很。

“想跟你做个买卖。”

陈泽愣了一下。

玉像说:“你把清风了,我把这块玉佩给你。”

它身上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滚出一块玉佩,落在供桌上。

跟清风那两块一模一样。

陈泽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玉像。

“清风不是你的人?”

玉像又笑了。

“他?”它说,“他是平阳府派来的,盯着我的。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在我这儿待着?每天在门口收钱,收完了自己揣一半,剩下那一半才给我。我图什么?”

陈泽没说话。

玉像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玉里头转来转去。

“你了他,对你对我都好。你出了气,我省了事。多好。”

陈泽想了半天,忽然问:“那个书生,是你的?”

玉像顿了一下。

“哪个书生?”

“吊死在庙门口那个。”

玉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是清风。”

陈泽盯着它。

玉像说:“他改生死簿收钱那事儿,那书生要告状,清风就把他弄死了,吊在门口,想栽给我。我犯得着吗?我在这庙里待了几百年,什么时候过这种事?”

陈泽没说话。

玉像看着他,眼睛又转了转。

“那个土地爷的事,”它说,“也跟我没关系。他自己的,我管不着。你了他,是你的事。我不拦你,也不帮他。”

陈泽想了很久。

他把刀回腰里。

“清风,”他问,“在哪儿?”

玉像的眼睛亮了亮。

“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去城南一条巷子。巷子里有户人家,姓周,他去找那家的人。”

陈泽心里一紧。

周虎。

玉像说:“他去找那家人啥我不知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泽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玉像。

玉像的眼睛还盯着他,在玉里头幽幽地转。

“那块玉佩,”陈泽说,“你先收着。我了他,再来拿。”

他推门出去。

苏童跟在后头,两人翻墙出了城隍庙,一路往城南跑。

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不进来。陈泽跑得很快,脚下没停,一直跑到周虎家那条巷子口才停下来。

他站在巷子口,喘着气,往里看。

巷子深处,周虎家那个院子门口,站着个人。

穿着青道袍,白白净净的,手里拿着把拂尘。

清风。

他站在那儿,正往院子里看。

陈泽抽出刀,走过去。

清风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见陈泽,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施主,”他说,“又见面了。”

陈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清风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怀里。

陈泽不等他掏出那东西,一刀砍过去。

清风闪得快,刀从他身边擦过,劈在墙上,砍下一块砖来。

陈泽又一刀砍过去,这回砍在他肩膀上。

清风叫了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

陈泽第三刀砍过去,砍在他脖子上。

清风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泽站在那儿,握着刀,喘着气,看着他。

清风的身子开始化,像那个土地爷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最后剩下一摊黑水,还有一张皮。

那张皮的脸,还是笑眯眯的。

陈泽看了那张脸一会儿,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到床边,摸到一个人。

那人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

“谁?”

是周虎。

陈泽说:“我。”

周虎愣了一下:“你咋这时候来了?”

陈泽没答话,在床边坐下。

周虎问他:“外头啥动静?我好像听见有人喊。”

陈泽说:“没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的月亮慢慢移过来,从窗户缝里透进一点光,落在床前,白白的。

陈泽看着那光,忽然说:“清风死了。”

周虎愣住了。

半天,他才问:“你的?”

陈泽点头。

周虎没说话。

又过了半天,周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好,”他说,“好。”

陈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周虎在身后说:“你那个人,在外头等你。”

陈泽推门出去。

院子里,苏童站在那儿,靠着墙。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一起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陈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还是那样,窄窄的,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路上明晃晃的。

两人走回客栈,上了楼,进了屋。

陈泽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半天,忽然说:“那个城隍,也不是好东西。”

苏童看着他。

陈泽说:“可他跟清风有仇,让我去。了再说。”

苏童没说话。

陈泽伸手摸摸怀里,那两块玉佩还在,贴着肉,温温的。

他掏出那两块玉佩,放在桌上,并排摆着。

两块一模一样,上头的道士像笑眯眯的。

他又想起清风那张脸,也是笑眯眯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两块玉佩收起来,揣回怀里。

躺到床上,他睁着眼看着房顶。

房顶上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瓦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看着那白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城隍,它说清风每天晚上都去周虎家。

去啥?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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