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转过身，将怀里的果果小心地放在路边的长椅上，又把糖糖推过去护住妹妹。
“爸爸？”糖糖惊恐地喊了一声。
“别看。”
顾川只留下了这两个字。
下一秒。
他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冲向了那个还在装柔弱的男人。
五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顾川！你什么？！”
沈清婉察觉到了不对劲，惊呼出声。
但顾川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本来不及反应。
顾川冲到两人面前，一把伸出手，死死地揪住了林子轩那件白色卫衣的领口。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子轩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啊——！”林子轩发出一声惨叫，这次是真的吓到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再说一遍？”
顾川的双眼赤红，眼角甚至瞪裂了流出血来，那副模样如同里爬出来的恶鬼，“你他妈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谁故意乱跑？谁玩捉迷藏？！”
“你这双狗眼是瞎了吗？啊？！你没看到孩子身上的伤吗？你没看到她吓成什么样了吗？”
顾川的唾沫星子喷了林子轩一脸，拳头已经高高举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为了掩盖你的假摔，为了掩盖沈清婉的失职，你就敢往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泼脏水？”
“林子轩，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今天就替你死去的爹妈，好好教教你什么是人话！”
话音未落，顾川那蕴含着无限怒火的铁拳，带着风声，狠狠地朝着林子轩那张虚伪的脸砸了下去。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林子轩的高鼻梁绝对得断。
“不要——！”
林子轩吓得闭上了眼睛，发出了猪般的尖叫。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就在拳头距离林子轩鼻尖只有一厘米的时候。
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
沈清婉。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挡在了林子轩的面前。
并且，她在冲过来的同时，扬起了她的右手。
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在嘈杂的园区门口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川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向了一边。
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但这肉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周围原本围观的游客，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发出了整齐的抽气声。
顾川慢慢地转过头。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
沈清婉站在那里，口剧烈起伏，那一身粉色的裙子在风中飘扬，看起来是那么讽刺。她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掌心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红，甚至有些颤抖。
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高冷的、傲慢的表情。
而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失望，以及……对顾川深深的厌恶。
“你疯了吗？！”
沈清婉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顾川！你是不是有狂躁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孩子的面，你要动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当父亲、当丈夫的样子？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力狂！”
暴力狂。
顾川感觉耳边嗡嗡作响。
他刚才只是想揍那个污蔑女儿的畜生。
他还没有打下去。
而沈清婉，为了保护那个畜生，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我发疯？”
顾川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沈清婉，你刚才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说果果是故意乱跑，说她在演戏。你听不到吗？”
“子轩那是分析！是合理的推测！”
沈清婉像只护犊子的母老虎一样，把林子轩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本来就是！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们刚一转身她就不见了？而且子轩说的有错吗？现在的孩子心眼多着呢，为了争宠什么事不出来？”
“再说了，就算子轩说错了，你就能动手吗？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几十岁的人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子轩他是病人！他有心脏病！刚才被你一吓都要晕过去了，你还要打他？你是不是想人啊？”
“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子轩比你优秀，比你懂事，所以你才处处针对他，找机会发泄你的无能！”
一句比一句恶毒。
一句比一句诛心。
在沈清婉的逻辑闭环里，林子轩无论说什么都是“合理推测”、“无心之失”。
而顾川无论做什么，都是“狂躁”、“嫉妒”、“无能”。
她已经彻底瞎了。
心瞎了。
顾川看着她，突然觉得好陌生。
这张脸，他看了五年。
曾几何时，这张脸也会对着他温柔地笑，也会在他生病时露出担忧的神情。
可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对另一个男人的维护，和对他的仇视。
“没事吧子轩？”
沈清婉骂完顾川，立刻转过身，捧着林子轩的脸，满眼心疼地检查着，“有没有伤到哪里？吓坏了吧？对不起，都是我没拦住这个疯子。”
林子轩顺势倒在沈清婉怀里，身体瑟瑟发抖，眼泪说来就来：
“婉婉……我好怕……姐夫刚才的眼神……像是要了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呜呜呜……我不该多嘴的……你们别为了我吵架……”
“不怪你！怪他！”
沈清婉紧紧抱住林子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是他自己情绪失控，是他自己有病。你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手指头！”
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如果不看背景，简直就是一部可歌可泣的爱情大片。
弱小的男子被恶霸欺凌，英勇的女主挺身而出，怒扇恶霸，护住情郎。
可惜。
那个被扇的“恶霸”，是她的合法丈夫。
那个被护住的“情郎”，是个破坏家庭的第三者。
而真正的受害者——那两个才四岁的孩子，正坐在几米外的长椅上，目睹了这一切。
“爸爸……”
糖糖看着爸爸被打，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想冲过来保护爸爸，但是她不敢。妈妈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像个吃人的。
果果更是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
顾川转过头，看到了孩子们惊恐的眼神。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的一点怒火，也熄灭了。
变成了死灰。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继续在这里纠缠，除了让孩子们看到更多丑陋的画面，没有任何意义。
沈清婉已经没救了。
这一巴掌，打醒了他所有的不甘和留恋。
顾川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很疼。
但他却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
顾川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凄凉，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沈清婉被他的笑声弄得心里发毛，皱眉喝道：“你笑什么？疯了吗？”
“是啊，我是疯了。”
顾川止住笑，放下手，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地看着沈清婉。
“我疯了才会爱你这么多年。”
“我疯了才会为了你放弃一切。”
“我疯了才会以为，哪怕是一块石头，捂了五年也该热了。”
“沈清婉，谢谢你。”
顾川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客气，客气得让人害怕。
“谢谢你这一巴掌。”
“它把我彻底打醒了。”
说完，顾川没有再看这两人一眼。
他转身，走向长椅。
他的背影不再佝偻，不再犹豫。膝盖上的伤口依然在流血，脸上的掌印依然清晰，但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他弯下腰，抱起果果，牵起糖糖。
“爸爸……疼不疼……”
果果伸出小手，想要摸摸顾川肿起的脸颊，眼泪汪汪地问。
“不疼。”
顾川蹭了蹭女儿的小手，柔声道，“一点都不疼。”
“走，我们回家。”
“回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家。”
顾川带着孩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身后，沈清婉看着顾川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个背影的消失，被硬生生地抽走了。
以往每次吵架，顾川虽然也会生气，但眼神里总是有期待，有留恋，有等着她去哄的软弱。
可是刚才。
顾川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看陌生人一样的冷漠。
“婉婉……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林子轩的声音打断了沈清婉的思绪。他抓起沈清婉刚才的那只手，心疼地吹了吹，“都红了……为了我让你受苦了……”
沈清婉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深情”的脸。
不知为何，刚才那种为了他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冲动，突然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慌。
“我没事。”
沈清婉抽回手，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们也走吧。”
“好，我们去坐摩天轮。”林子轩试图挽回气氛。
“不坐了。”
沈清婉看着顾川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没心情了。回家。”
“啊？可是……”林子轩还想说什么。
“我说回家！”
沈清婉突然吼了一句，把林子轩吓了一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火。
她只是觉得，那只刚才打了顾川的手掌，此刻正辣地疼，疼得钻心。
仿佛那一巴掌，并没有打在顾川脸上。
而是狠狠地，打在了她自己命运的转折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