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乐园游客服务中心的安保处。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顾川心头那股如同岩浆般翻涌的后怕与寒意。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半。
距离果果走失，其实只过去了短短的十几分钟。但这十几分钟对于顾川来说，像是把灵魂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了几个世纪。
“先生，您确认一下，这是您的孩子吗？”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手里拿着登记表，语气温和却严谨。
顾川坐在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的果果。
“是，是我的女儿。”顾川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刚才，他在那个阴暗的角落找到果果后，孩子因为过度惊吓出现了应激反应，不仅失声，甚至开始翻白眼。他疯了一样抱着孩子冲到附近的安保处求助。经过简单的急救和安抚，果果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堵在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此时的果果，早已没了早上出门时那种小公主的模样。
那件精心挑选的蓝色亲子卫衣上，印着好几个黑乎乎的大脚印，其中一个正踩在口那只可爱的小熊图案上，显得狰狞可怖。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原本漂亮的羊角辫散开了一半，脸上混合着泪水、鼻涕和地上的灰尘，成了一张小花脸。
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眼神。
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呆滞地盯着地面，小手死死地抓着顾川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剧烈发抖，往顾川怀里钻。
“乖，不怕了，爸爸在，坏人都不在了……”
顾川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女儿满是汗水和灰尘的额头，心疼得如同刀绞。
旁边的糖糖一直默默地站在那里，小手握着妹妹的脚踝，无声地给妹妹力量。这个才四岁的姐姐，在刚才那场混乱中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但此刻，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看着爸爸和妹妹，眼底有着深深的恐惧。
“好了，孩子情绪稍微稳定点了。”
安保人员递过来一杯温水和几张湿纸巾，“刚才真是太危险了，以后在人多的地方千万要看好孩子。尤其是这种大型活动，一旦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谢谢……”顾川接过水，颤抖着喂果果喝了两口。
他没有说那是孩子妈妈松的手。
因为他说不出口。
这是一种家丑，一种让他身为父亲感到羞耻的家丑。
“走吧，我们去找妈妈。”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用湿纸巾简单地把果果脸上的污渍擦了擦，然后单手抱起果果，另一只手牵起糖糖。
他的腿还有些软，那是极度紧张后的脱力感。膝盖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跪地爬行和现在的走动，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裤管。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只想带着孩子回家。立刻，马上。
……
走出安保处，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得令人眩晕。
欢快的游行音乐已经远去，人群也稍微散开了一些，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顾川抱着孩子，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刚才那个花坛走去。
远远地。
他就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婉和林子轩依然待在那个花坛边，并没有像顾川那样发疯地四处寻找，也没有去安保处询问。
他们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林子轩依然坐在花坛边，那条“受伤”的腿伸得直直的，架在沈清婉的膝盖上。沈清婉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便携风扇，正对着林子轩的脸吹着风，另一只手还在轻轻地给他按摩着小腿。
“好点了吗？还晕不晕？”沈清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温柔得不像话。
“嗯……有婉婉给我按摩，好多了。”林子轩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就是刚才被那群人吵得头疼，心脏也有点不舒服。”
“那帮人真是没素质，大喊大叫的。”沈清婉抱怨道，“等会儿我们去里面的vip休息室坐坐，那里安静。”
顾川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两人五米远的地方，抱着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孩子，看着这一幕“岁月静好”的画面。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在拼命找孩子。
她在给情夫按摩。
他在安保处心急如焚。
她在抱怨找孩子的声音太吵。
“呵呵。”
顾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这一刻，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名为“夫妻情分”的东西，彻底灰飞烟灭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顾川的目光。
沈清婉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父女三人。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林子轩的腿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脸上并没有那种“孩子找到了”的狂喜和如释重负。
反而，是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责备。
“终于回来了？”
沈清婉皱着眉头，大步走过来，还没等顾川开口，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就砸了下来：
“顾川，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身是灰，裤子上还都是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逃难了！”
她的目光扫过顾川怀里的果果。
看到果果那副脏兮兮、惨兮兮的模样，她不仅没有伸手去抱，反而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鼻子：
“还有果果，怎么弄得这么脏？像个小乞丐一样。刚才不是就在旁边吗？怎么搞得跟在泥坑里打滚了一样？”
顾川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旁边？”
顾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沈清婉，果果被人群冲散了，被踩在了脚底下。我在两个垃圾桶中间的缝隙里找到的她。如果我晚去一步，她可能就被踩死了。”
“被踩死？”
沈清婉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顾川在危言耸听，“你少在那吓唬人。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走散了一会儿吗？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
“而且……”
沈清婉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指着顾川的鼻子骂道：
“你知道你刚才那一嗓子有多吓人吗？像个疯狗一样乱吼乱叫，把周围的人都吓到了！”
“子轩本来就不舒服，心脏不好，受不得惊吓。你刚才那么一吼，把他吓得心悸复发，到现在脸色还白着呢！”
顾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以为经历了刚才那一巴掌，经历了孩子的走失，沈清婉至少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人性。
但他错了。
有些人，本就没有心。
“所以……”顾川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道，“在你的眼里，果果的命，比不上林子轩的一声心跳？”
“你别偷换概念！”
沈清婉有些恼羞成怒，“果果这不是没事吗？但是子轩是真的不舒服！你作为也是个成年人，遇到事情能不能冷静点？非要搞得鸡飞狗跳全天下都知道才满意？”
这时候，林子轩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捂着口，脸色苍白（依然是装的），用那种虚弱又带着一丝责怪的语气说道：
“姐夫……咳咳……回来就好。刚才婉婉也是急坏了，一直在等你。不过……下次别这么大喊大叫了，刚才好多人都看着呢，挺丢人的。而且……真的很吵。”
很吵。
一个父亲在丢失孩子时的绝望呼喊，在他们嘴里，成了“丢人”和“很吵”。
顾川看着这两个人。
他突然不想说话了。
不想争辩，不想怒吼，甚至连那一巴掌都不想打了。
因为打在棉花上，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既然你们觉得吵。”
顾川把果果抱紧了一些，又紧了紧牵着糖糖的手。
“那以后，都不吵了。”
“我们走。”
顾川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恶心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沈清婉看着顾川那副决绝的背影，看着两个孩子脏兮兮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天的好心情都被毁了。
她为了今天的游乐园之行，推掉了工作，还没带手机，结果呢？
先是果果过敏，搞得大家都没吃好饭。
现在又是走失，搞得顾川像个疯子一样，还弄脏了衣服，弄伤了子轩。
这哪里是出来玩的？简直是出来受罪的！
一股无名火起。
沈清婉冲着顾川的背影，喊出了那句最恶毒、最诛心的话：
“走走走！赶紧带她们回去！”
“顾川，我警告你，以后这种场合，别带她们出来了！”
“两个孩子一点规矩都没有，净会添乱！不是过敏就是乱跑，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本来好好的心情，全被你们毁了！刚才那一出，把子轩吓得够呛，要是子轩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路过的游客，听到这番话，都震惊地停下了脚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清婉。
这真的是亲妈吗？
孩子差点丢了，找回来后，竟然责怪孩子“添乱”，责怪孩子“吓到了别的男人”？
顾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怀里的果果，听到了这句话。
小家伙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把头埋在顾川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发出了极度压抑的呜咽声：
“呜呜……果果不添乱……果果以后不出来了……妈妈别生气……果果不吓叔叔……”
顾川感觉肩膀上一片湿热。
那是女儿滚烫的眼泪，烫穿了他的衣服，烫烂了他的心。
“听到了吗？”
顾川背对着沈清婉，声音平静得不像活人。
“孩子在跟你道歉。”
“她在说，她不该差点被踩死，不该吓到你的情夫。”
“沈清婉，你赢了。”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们出来给你添乱了。”
顾川迈开步子，哪怕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也走得异常坚定。
“喂！你去哪？”
沈清婉见顾川真的走了，而且连车钥匙都没给她留下，顿时急了，“车呢？你不开车送我们回去吗？子轩腿疼不能走路！”
顾川没有理她。
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神经病！”
沈清婉气得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不送就不送！好像谁离了你活不了一样！子轩，我们打车走！这种破车我还不稀罕坐呢！”
林子轩在旁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赢了。
彻底赢了。
那个顾川，终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滚蛋了。
林子轩突然开口，带着几分虚弱、几分委屈，却又暗针的声音：
“咳咳……婉婉，你别怪姐夫了。其实……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孩子。”
林子轩靠在沈清婉身上，一只手捂着口，另一只手假装去拉沈清婉的袖子，眼神却透过沈清婉的肩膀，阴恻恻地盯着顾川的背影。
“小孩子嘛，有时候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是会故意乱跑藏起来的。刚才我好像看到果果是自己往人群里钻的……可能她只是想和你玩捉迷藏，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姐夫也是太在乎孩子了，所以才会迁怒于我。我不怪他，真的。只要你们一家人好好的，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嗡——
顾川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刚才沈清婉骂孩子“添乱”，他忍了，因为那是蠢。
但现在，林子轩这个罪魁祸首，竟然敢当着受害者的面，颠倒黑白，污蔑一个四岁的孩子是“故意乱跑”、“玩捉迷藏”、“为了引起注意”？
果果差点被踩死！
她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
她身上的淤青和伤口还在渗血！
在这个畜生的嘴里，竟然成了心机深沉的“博关注”？
这不仅仅是。
这是在吃人血馒头！
顾川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果果。
果果听懂了那个叔叔的话。小家伙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拼命地摇头，把脸埋进顾川的口，含糊不清地哭喊着：“没有……果果没有乱跑……果果没有捉迷藏……爸爸信我……”
那一刻。
顾川心底压抑了整整五年的火山，终于彻底、完全、不可逆转地爆发了。
理智？
体面？
后果？
统统去他妈的！
“林、子、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