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昨天未散去的硝烟味。
自从昨天顾川把那两个“赠品”玩偶扔在沈清婉面前带孩子离开后，两人就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沈清婉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她看来，顾川简直是不可理喻，不仅把孩子教得虚荣挑剔，还当众下她的面子。于是昨晚她赌气睡在了客房，甚至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等着顾川像以前一样半夜来敲门道歉，端牛哄她。
可是，她失算了。
整整一夜，门外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别说热牛，连个鬼影都没有。
早上七点半。
餐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川照例给两个孩子准备了早餐。虽然只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牛，但摆盘精致，切成了孩子们喜欢的小动物形状。
沈清婉冷着脸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她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又时不时用余光瞥向顾川，眼神里充满了“我在等你道歉”的傲慢。
然而，顾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正在给糖糖把三明治里的黄瓜片挑出来——糖糖不爱吃黄瓜，这个习惯沈清婉从来记不住，但顾川记得。
“咳咳。”
沈清婉故意咳嗽了两声，弄出了点动静，“今天的咖啡怎么这么苦？是不是豆子过期了？”
顾川依旧没理她，仿佛她是空气。
沈清婉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好啊，现在不仅冷暴力，连话都不回了？
就在她准备拍桌子发作的时候，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微信视频铃声突然打破了死寂。
在这个安静的早晨，那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婉拿起手机一看，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唯一的挚友子轩】。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通了视频。
“喂？子轩？这么早怎么了？”
视频接通的瞬间，一声凄厉而虚弱的哭声传了出来，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婉婉……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活了……”
沈清婉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只见手机屏幕里，林子轩正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或者是家里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空洞涣散。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举在镜头前的那只左手手腕。
上面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此刻，鲜红的血液正从纱布里渗透出来，染红了一大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天哪！子轩！”
沈清婉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她撞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正在喝牛的果果吓得浑身一哆嗦，牛洒了一身。
但沈清婉本顾不上孩子。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什么了？你别吓我！你在哪？是在家还是在医院？”
“我觉得这个世界好黑……好冷……”
视频那头，林子轩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婉婉，我对不起你，我是个累赘……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既然姐夫那么讨厌我，我还是死了算了，这样你们就能幸福了……”
又是这套。
以退为进，人诛心。
顾川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把黄瓜片挑出来的叉子。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每一次。
只要他和沈清婉吵架，只要沈清婉稍微对他产生一点点愧疚或者想要回归家庭的念头，林子轩就会极其“巧合”地出事。
不是腿疼，就是头晕，现在直接升级到了割腕。
“你在说什么傻话！”
沈清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对着手机吼道，“谁说你是累赘？谁敢讨厌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林子轩，你给我听着，不许睡！把手举高！我马上就来！马上！”
她一边冲着手机喊，一边慌乱地抓起车钥匙和包，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癫狂的应激状态。
“顾川！你还坐着什么？！”
沈清婉转过头，看到顾川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甚至还有闲心给果果擦衣服上的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冲着顾川咆哮道：“你没看到子轩割腕了吗？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居然还能吃得下饭？你是不是人啊？快去开车啊！”
顾川终于抬起了头。
他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沈清婉，落在了她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上。
视频里，林子轩似乎没想到顾川会看过来，眼神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腕往回缩了缩。
“不用急。”
顾川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和沈清婉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死不了。”
“你说什么？！”沈清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恶魔，“顾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都流了那么多血了，你居然说风凉话？”
“流血？”
顾川嗤笑一声，迈步走到沈清婉面前。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屏幕上林子轩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腕。
“沈总，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麻烦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顾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专业的冷漠，“真正的割腕自，伤口即使包扎了，血液也会因为动脉压力呈喷射状或者大面积浸染，颜色是暗红色的静脉血或者鲜红的动脉血，而且渗透是不规则的。”
“你再看看你这位‘挚友’的手腕。”
顾川指着那块纱布，眼神犀利如刀，“纱布缠绕的手法非常专业，是标准的‘八字包扎法’，这种手法通常是护士或者医生才会用的，为了固定伤口。一个正在情绪崩溃、一心求死的人，割完腕之后，还能如此冷静、专业地给自己包扎一个完美的八字结？”
“还有。”
顾川嘴角的嘲讽更深了，“那血迹的颜色太艳了，而且只停留在纱布表面，没有渗透到底层。比起人血，那更像是红药水或者某种番茄汁混合物。”
“你是想告诉我，他一边割腕，一边给自己止血包扎，还顺便调了个色？”
空气瞬间凝固了。
视频那头的林子轩，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连哭声都卡壳了半秒。
沈清婉愣住了。
她虽然关心则乱，但毕竟不是傻子。被顾川这么一指点，她下意识地看向屏幕。
确实……
那纱布包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个艺术品。
而且林子轩虽然在那哭天抢地，但中气十足，并没有那种失血过多的休克感。
“你……你胡说！”
视频里的林子轩反应很快，他立刻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咳嗽，似乎是被气到了，“姐夫……我知道你讨厌我，看不起我……但你不能拿我的命开玩笑……咳咳……我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随便包了一下……既然你不信，那我拆开给你看！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扯纱布，动作幅度很大，但扯了半天也没扯开那个“死结”。
“够了！”
沈清婉被林子轩这一激，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理智瞬间又被冲垮了。
她一把推开顾川，力气大得让顾川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餐桌边缘，腰部传来一阵钝痛。
“顾川，你简直就是个冷血动物！”
沈清婉指着顾川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失望，“子轩都这样了，你还要用你那些恶毒的阴谋论去揣测他？你是不是非要死他你才甘心？你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专业的包扎怎么了？也许是上次医生教他的呢？血色艳怎么了？也许是光线问题呢？你凭什么因为这些就污蔑他在演戏？”
“在人命面前，你居然还在分析逻辑？顾川，我对你太失望了！”
沈清婉说完，不再看顾川一眼，对着手机温柔地哄道：“子轩，别听他在那胡说八道！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很难受。别动伤口，千万别动！我马上就到了，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她抓起包，像一阵风一样冲向玄关。
换鞋的时候，因为太急，连鞋跟都没提好，一瘸一拐地就冲了出去。
“砰！”
大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这一次，连门框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了几分。
餐厅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顾川，和两个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孩子。
顾川扶着餐桌，缓解着腰部的疼痛。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期待，随着那声关门声，彻底断了。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心痛，会觉得愤怒，会想要冲出去拦住她，把证据摔在她脸上叫醒她。
但现在，他只觉得好笑。
真的很好笑。
一个是为了留住女人不惜装死卖惨的绿茶男，一个是被猪油蒙了心、自以为是的蠢女人。
这两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爸爸……”
果果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妈妈是不是又走了？那个叔叔是不是要死了？”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没有。”
顾川走到果果身边，温柔地用纸巾擦去她衣服上的渍，语气轻柔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叔叔不会死的。祸害……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那是妈妈的朋友，妈妈去照顾朋友了。我们不管她。”
顾川把果果抱回椅子上，又摸了摸一直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的糖糖的脑袋。
“快吃吧，再不吃上学要迟到了。”
糖糖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川，突然说了一句：
“爸爸，那个叔叔是装的。”
顾川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过电视里的医生包扎，那个叔叔包得比医生还好。”糖糖的声音冷冷静静的，“而且，他刚才偷看你了。他怕你。”
顾川看着这个才四岁却早熟得让人心疼的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
连四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的拙劣演技。
那个驰骋商场、号称精明强的沈总，却看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蠢。
这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愿意陪那个男人演戏，愿意相信那个男人的一切，哪怕那是假的。
只要是林子轩说的，就是真理。
只要是林子轩做的，就是对的。
而在她心里，顾川这个丈夫，就是一个只会嫉妒、只会捣乱、没有同情心的外人。
“糖糖真聪明。”
顾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当是在看小丑表演吧。别为了小丑坏了心情。”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
那个“证据”相册里，又多了一段视频。
刚才，他顺手录屏了。
虽然时间很短，但林子轩那只包扎完美的手，以及偷看镜头的那个眼神，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顾川看着视频里沈清婉那张焦急到扭曲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沈清婉，既然你这么喜欢救死扶伤，那我就让你救个够。”
他给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协议书拟好了吗？如果没问题，下午送到我公司。另外，帮我查一下林子轩的就诊记录，我要全部。】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餐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
就像这段婚姻，再怎么加热，也回不到最初的温度了。